【小说林】钟川良

狼牙诗词 2021-07-06 07:59 阅读:131

  【小说林】钟川良

  

   一

  

  

  

   郭营有一座独一无二的百年老宅。它由兽脊飞扬的大门及简朴粗完的东西厢房和沉稳大气古香古色的上房,组成宁静而柔美的四合院。攀援而上的爬山虎虽然茂密,却难以完全掩盖那带有花纹的墙砖,更难以掩藏它年迈的裂痕和岁月的斑斓。它现在的主人郭东只知他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宅院诞生成长。

  

   这宅院引得无数羡慕的目光。然而郭东并不觉得宽心,到他这一辈,已是五世单传,他老婆给他生下二女一男后,撒手西去了。

  

  

  

   这年的夏天异常炎热,沒人能阻止太阳的疯狂。柳叶半死不活地垂挂在树上,纹丝不动。

  

  

  

   在大门下歇晌的郭东从梦中热醒,起身后的草席上留下湿漉漉的一个大字。郭东抓起蒲扇扇了几下,一股焦灼的风使他有一种炙烤的感觉。于是,他趿拉上鞋子,向池塘走去。

  

  

  

   忽然,在悲凄的知了知了声中,隐约加杂了孩童的呼救。

  

  

  

   郭东循声飞快奔去。岸上,一对脱得精光的孩子,大声哭喊着救命!水中一远一近两个小孩在拼命挣扎。

  

  

  

   郭东一个飞跃,已游到较近的小孩身旁。当他托起小孩一看,原来是邻家的钟川良。回望另一个小孩,一双充满惊恐、求生和绝望的眼睛在水面沉浮不定。啊!竟然是自己的儿子!

  

  

  

   郭东来不及多想,急忙将钟川良送上岸。.然而,当郭东回身时,他的儿子却不见了。

  

  

  

   郭东发疯似的在水下找寻着。

  

  

  

   人们陆陆续续赶来,男人们纷纷跳入水中,妇女们在岸上叽叽喳喳指手划脚。

  

  

  

   一个多小时后,儿子的尸体打捞上来了。

  

  

  

   郭东把儿子紧紧搂在怀中,面上毫无表情,双眼死死地盯着水面,就那样一动不动的泥塑般的坐着。

  

  

  

   血红的夕阳凝重沉下,池风吹起,对岸的芦苇瑟瑟而抖。

  

  

  

   年近四十的郭东,这个从不知眼泪为何物的精壮汉子,突然嚎啕大哭,涕泪横流。

  

  

  

   二

  

  

  

   第二天,人们陆续过来,用些毫无一用的话宽慰着他。分别叫作仓娃和福娃的,也就是昨天岸上的两个孩子的父亲也过来了。他们递给郭东一根劣质香烟,郭东木然接过,并没吸。三人谁也沒说话,就那样在令人窒息的沉闷的空气中呆了半个多钟头,一人掏出半盒香烟,放在郭东跟前,一声未吭走了。另一人在郭东肩上轻轻按了按,低声叹了口气,也走了。

  

  

  

   稍后,一村干部领着一个带着眼镜的人踱了进来。

  

  

  

   郭东,领导听说了你的事,派记者来采访你。

  

  

  

   是啊,你已被传遍全县,我们想整理一个翔实的材料,将你的事迹你的精神大力宣传。事情的大致经过我们已经了解,你再详细给我们介绍一下。

  

  

  

   郭东感到有一只无形的血淋淋的手,在他心的伤口上残忍地撕裂着。他抬起头,双眼直直地望着记者。

  

  

  

   记者没能从郭东的眼中读出怒火,还在愚蠢地问:你当时想起了什么?是不是想起了雷锋同志,还是想起……。

  

  

  

   滚!平地一声惊雷,郭东霍然站起。

  

  

  

   记者悚然一惊,眼镜跌落在地。

  

  

  

   滚!滚!滚!郭东的手指已然捣住记者的鼻尖。

  

  

  

   记者连眼镜也来及拾,慌忙和村干部一起逃了出去,远远的仍能听到:疯子!愚蠢的疯子!

  

  

  

   郭东脑海中又浮现出儿子那双惊恐、求生和绝望的眼神,还分明带有一丝怨恨。

  

  

  

   中午,钟川良和父亲文祥一起进来,钟川良扑咚一声跪倒在郭东脚下。

  

  

  

   文祥满含愧疚地说东哥,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无法报答,良娃给你了。

  

  

  

   别!别!郭东慌忙去搀钟川良,钟川良却死死地跪着不动。

  

  

  

   收下吧,要不,我也跪下。

  

  

  

   郭东望望憨厚执着的文祥,又望望聪明伶俐的川良,不知过了多久,说道:算个干儿吧。

  

  

  

   钟川良不等父亲发话,大喊一声爹!,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

  

  

  

   三

  

  

  

   多年后,从仓娃和福娃口中得知,那场悲剧,是儿子和钟川良在争夺娃子头未果的情况下,水中打闹而致。哎!那个小小的权哪!

  

  

  

   但时间早已抺平了郭东心中的伤痕。

  

  

  

   此后十余年风平浪静,转眼已到八二年。郭东大闺女早已出嫁,二闺女挑了个父母双亡的小伙子入赘。

  

  

  

   郭东满脸喜气,大宴宾客。当客人们醺醺离去后,他见桌上还趴着一人。近前一看,知是文祥。

  

  

  

   醒醒,喝多了?

  

  

  

   文祥抬起头,醉眼中充满愁苦:难呐!

  

  

  

   原来,钟川良也提了门亲事,可除了彩礼钱之外,女方要求必须再盖三间新瓦房。钟川良他娘一直病病殃殃,经常借钱治病,现在正不知怎样筹措这笔款项。人有忧愁,自然易醉。

  

  

  

   郭东毫无迟疑,转身进了内屋,摸索一阵,叭,一沓钞票放在文祥眼前。

  

   剩下的,咱再想法。

  

  

  

   钟文祥抖嗦着双手,捧起钞票,满眼泪花。

  

  

  

   半年后,新房盖起来了,钟川良也顺利成婚。然而钟文祥却因操心劳累过度,一病不起,因无钱医治,拖了不久,撇下老婆孩子走了。

  

  

  

   郭东提了捆冥纸过去,远远听见钟川良的母亲那呼天抢地哭声。

  

  

  

   今后我们可咋活呀!

  

  

  

   这是哪辈子造的孽呀!

  

  

  

   呜呜……

  

  

  

   郭东进屋一看,钟文祥身上连个像样的老衣也没有,直挺挺地躺在烂箔子上。

  

  

  

   郭东扭头回去,把自家的耕牛拉到牛绳上(牛市)卖了。

  

  

  

   在郭东的操持下,钟文祥平安入土。

  

  

  

   钟川良跪向郭东,一个劲地叩头,一个劲的叫着爹。

  

   四

  

  

  

   积极向上精明干炼的钟川良当上了村干部,沒几年功夫,坐到了村长的位置。他清晰的工作思路,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敢做敢为的行事风格,深得领导的赏识。

  

  

  

   但钟川良没有一点官架,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每天必向干爹问安。当今,即使是亲儿子,把请安当作必备功课,在郭营已是绝无仅有了。

  

  

  

   一日午后,钟川良来到郭东家,先开口叫声爹,再递上一支香烟。

  

  

  

   爹,跟你商量个事。

  

  

  

   郭东将香烟点上,美美吸了一口,望着那张刚毅的脸,然后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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