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大沙坝|清明散记

狼牙诗词 2021-06-30 08:01 阅读:183

  【秦风】大沙坝|清明散记

  

   大沙坝,原名徐瑞,80后,甘肃礼县人。2013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当代乡土作家作品选》等。

  

   清明前夜,我戴着草帽捏着手电,左一脚泥右一脚水,冒着大雨回到了老家。家里的灯亮着,父母亲还没有歇息。一阵絮叨后,我走进厢房睡觉。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扑鼻而来,直沁心田。开灯后,只见地上晾晒着一堆堆地骨皮,不用说,定是母亲闲不住,一䦆头一䦆头从山崖上挖的。我像鱼儿似的钻进被窝,三下五除二剥光衣服,任那暖暖的热流传遍全身,一觉睡到天亮。

  

   清早,推开窗户,雨停了,阳光透过树梢洒在脸上,像母亲的手一样温润,说不出的舒服。起身立于小院,泥土的清香、桃花的芳香顿时将我团团包裹。父亲早已准备好了上坟的东西——香、蜡、纸、茶、酒、鞭炮……一应具有。母亲张罗着饭菜,让我们早去早回。

  

   坟在山上。一个叫翟家庄的地方。那里曾是我儿时的乐园,藏着无数美好的回忆和天真烂漫的梦。如今山上的农户大都搬到坝里去了,留下来的只有一对老汉老阿婆和稀稀疏疏的残垣断壁。我有时回家,总爱到山上走走,不为什么,只是随便看看。

  

   风吹在脸上,带着薄薄的寒意。路边的蒿草绿油油的,像被洗过似的。我和孩子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一步步向前走着。孩子们是欢快的,说唱就唱,说打就打,说闹就闹,一刻也不消停,活脱脱个活蹦乱跳的小松鼠。走在后面的是祖父、父亲和二叔,他们一声不吭,只管走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约莫十五分钟后,我们到了坟地。放眼远眺,山脚下密密麻麻的村庄、弯弯曲曲的小路、涌动的金黄色花海、奔腾向前的河流……一切都沐浴在柔柔的阳光中,呈现着盎然的生机。

  

   此时,周遭一片寂静。偶尔有一只鸟掠过,停卧在远处的核桃树上,点缀着刚抽芽的树枝。

  

   最先动起来的是祖父,他弯下腰,挥舞着镰刀,一会儿,杂草就哗哗躺倒一大片。二叔悬于半崖,手起斧落,洋槐箭一般地落下。我的双手紧握着铁锨,深深地插进了湿湿的泥土中,父亲背对着我,任凭我将一锨又一锨的泥土撂入他的背篼。孩子们则在坟地周围闹腾着……

  

   少时,我们拿出裁成长条状的白纸、黄纸、麻纸、蓝纸、红纸、绿纸,从坟头开始挂起。孩子们似乎特别喜欢挂纸条。他们你追我赶,挂得贼快,手头上没有了,就嚷着问大人要。要来了,接着挂;挂没了,再要,再挂……忙得不亦乐乎。

  

   记得我上小学时,一到清明的那天,早早地跑到人家坟上,偷偷地拿走挂的纸条,悄悄地装进书包,然后快快地跑掉,生怕被人家发现。那些纸条,成了我学习路上的好帮手。翻里翻面写着的,不是一首首古诗,就是一道道算式。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吃到人家供奉的热腾腾的鸡蛋和香喷喷的花卷,那滋味,妙不可言。真的,到现在我都没有吃过那么好的鸡蛋和花卷。

  

   待纸条挂好,我们全都下跪,插香、点蜡、烧纸、倒茶、奠酒,最后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开始磕头,一个,两个,三个……

  

   这头,是磕给祖母的。祖母就长眠于这片坟地。

  

  

  

   祖母属狗,过世的那一年正好七十有六。当时我新婚才四个多月。平时她做了好吃的,总是踮着小脚,一路小跑给我和妻子端来。她笑着看我和妻子一番狼吞虎咽后,方才离开。过世的那一月正好是正月,我和妻子时不时去她住的房子陪她拉话。小小的两间土坯房,巴掌大的炕上坐满了一个又一个娃儿,这个叫婆,那个叫爷,好不热闹。我和妻子半开玩笑地说——婆,待我们给您生个大胖小子,您可得给我们多看看哦。好!好!祖母笑得合不拢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道道皱纹倏地开了花。谁知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我在岳父家拜新年时,父亲打来电话说——你婆过世了!我的大脑嗡地一声,仿佛天塌了,顿时陷入一片空白……

  

   待我和妻子从百里之外赶到家里时,祖母早已停放在了庭房正中间的团桌底下,院子里叮叮当当地忙乎着,推刨声、斧头声、锯子声、凿子声、锛子声响成一片,木匠师傅正给祖母做着棺材。乡亲们进进出出,跑前跑后。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任凭泪水汩汩地流淌着……

  

   据说,祖母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光光。她半夜起身,出去看了会月亮,嘴里呜呜啦啦似乎念叨着什么,但没人听清楚。回来睡下便没有再起身。哪怕她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喊声疼、诉个苦,让儿孙们尽尽孝也好,可是她没有,走得是那么干脆利落,不带走一针一线。

  

   祖母一生,育有三男三女,香火延续,人丁兴旺,可是走的时候,身边只有祖父和我二叔的大女儿。当父母赶到的时候,祖母唇角带笑,但已气若游丝,唤她,不应;叫她,不醒。于是大家赶紧给她穿寿衣。记得庄里年老人说过,人快走的时候得把寿衣穿上,不然,到了那边还是精身。

  

   祖母的去世,成了我生命中最深的遗憾。是谁说过父母在,不远游?我离开不过三四天,好端端的祖母,居然悄无声息地说走就走了,叫我怎能不遗憾?!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阵阵清脆的鞭炮声将我唤回现实。看着孩子们活蹦乱跳的模样,想到长眠于地下的祖母,心中浑然不是滋味。

  

   记得祖母走的那一年正月,嫂子月份大了,未等祖母下葬,母亲便陪着嫂子去了县医院。几天后抱回来个粉嫩嫩的女儿。八个月后,妻子生了个胖墩墩的儿子。我想,这就像草木的枯荣,生命的更迭,去的去了,来的来了,循环不已,生生不息,人生才变得更加有意义。

  

   蓦地,一条条长条状的白纸、黄纸、麻纸、蓝纸、红纸、绿纸舞动了起来……我想可能是起风了,定然是这风,吹过贫瘠,吹过花海,吹过硕果,吹过枯荣,吹过光阴。

  

   恍惚间,我听到风中传来祖母的声音——娃儿,回家吧,饭菜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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