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读诗】崔国发读诗笔记之二:蟋蟀

狼牙诗词 2021-06-08 08:41 阅读:177

  【名家读诗】崔国发读诗笔记之二:蟋蟀

  

   ◎崔国发

  

  

  

   秋凉叶落的时候,我在乡间的草丛或墙角边,常能听到蟋蟀稀微断续的叫声。有时晚上睡在床上,一梦醒来,偶尔也会听到蟋蟀在床下蛩蛩地弹琴,以至于我这人有个怪癖,真的哪个夜里没有秋虫催眠,反而不能入梦。瞿瞿唧唧,它们在秋天悦耳的声音,大抵寄寓着某种诗性,作为写愁抒怨的一种象征,最能触动诗人词客的无限的感怀。依我之见,有关蟋蟀的歌吟最早见诸《诗经》的《豳风·七月》,有几句是这样说的: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天气到了十月渐冷趋寒,蟋蟀在野不堪孤寂凄凉,入室而叹秋意的萧瑟,天命有定,华年易逝,绮梦难偿,奈何以哀音低诉。《诗经》有关蟋蟀在堂的一唱三叹,它们鸣声之凄凄切切,又怎能不使人悄焉动容。

  

   蟋蟀一名促织,又名趋织,又叫吟蛩。促织这个名称,我在高中语文课本上读到柳泉居士蒲松龄的聊斋篇中得知。对这种昆虫旧书上多有记载。《四子讲德论》说:蟋蟀候秋吟。《埤雅》云:蟋蟀随阴迎阳,一名吟蛩。秋初生,得寒乃鸣。《尔雅疏》谚语有促织鸣,懒妇惊之说,此论与古人所说的立秋促织鸣,女工急促之候也有一定的关联,意谓蟋蟀鸣时是在催促织工勤紧工作,若是懒妇,在冬日御寒衣物尚未准备停当时,她当然不能不为之心惊。此后的历代诗词中写到蟋蟀的不少,阮籍诗写道:开秋兆凉气,蟋蟀鸣床帷。感物怀殷忧,悄悄令心悲。白居易有一联一天霜月凄凉处,几许寒砧断续中,姜白石《齐天乐》闻屋壁间蟋蟀有声而作,其中的哀音似诉、西窗又吹暗雨,为谁频断续,相和砧杵?等耳熟能详,读之令人涕流。纳兰容若《清平乐》词云:凄凄切切,惨澹黄花节。梦里砧声浑未歇,那更乱蛩悲咽,则更惹人百感交集愁绪满怀了。

  

   今之诗人,对于蟋蟀的叫声,十分敏感地捕捉到那一种诗情。著名诗人李瑛在产后的田野上,看到一只轻轻的、胆怯的、跳在秋的深处夜的深处梦的深处的蟋蟀,一只没有家、没有寒衣挣扎地颤动着羽翅的蟋蟀,以及它那从它生命的最深处抽出来的一根最细的金属丝般的吟声,不禁激起了诗人心头满海的涛涌,他说:会叫的白露/会叫的霜花/是我童年从豆秧下捉到的那一只吗/养在陶罐用草茎拨动它的长须/现在我的童年早已枯萎//而今,这孤凄的叫声/像敲打着我永远不会开启的门/震撼着我多风多雨的六十个寒暑/六十年和今天的距离只有几米/但我不能回去,这蟋蟀之鸣仿佛是从遥远传来的回声,一种不可回返的童真的声音,诗人更加怀念倍觉珍惜。青年诗人吕德安《蟋蟀之王》写道:如果有人用耳朵听出蟋蟀/那就是我睡眠中的名字/如果有人奔跑过一条大河/要去收回逝去的岁月/那就是披绿的蟋蟀之王,就像只有心灵所能接触的河流,在神圣的远古之乡流淌,那片永恒的树荫仅仅意味着失败或消失,而那个披绿的蟋蟀之王却已接近完美境界。就是那一只蟋蟀,在诗人流沙河的诗中,钢翅响拍着金风,一跳跳过了海峡,在人的记忆里夜夜唱歌,唱童年的惊喜,中年的寂寞,想起雕竹做笼/想起呼灯篱落/想起月饼/想起桂花/想起满腹珍珠的石榴果/想起故园飞黄叶/想起野塘剩残荷/想起雁南飞/想起田间的一堆堆草垛/想起妈妈唤我们回去加衣裳/想起岁月偷偷流去许多许多,由蟋蟀的歌而想起了这么多的东西,它的吟哦使人倾听、思念,总因为那绵绵不绝的乡愁,所以,流沙河在诗中引用了台湾诗人Y先生说的话:在海外,夜间听到蟋蟀叫,就会以为那是在四川乡下听到的那一只。这样浓郁的乡愁在台湾著名诗人余光中的《蟋蟀吟》中同样真切,中秋前的一个星期天,诗家的厨房里怯生生孤零零添了个新客,只听到这只蟋蟀时起时歇从冰箱的角落发出一丝丝细瘦的音节,清脆而亲切,由此而牵动诗人孩时薄纱的记忆,诗人不禁听出了神,他伸长了颈子,看看是否童年逃逸的那只,一去四十年又回头来叫他,一缕缕秋思抽丝抽丝,再也抽不断,恍惚触须的纤纤,将银晶晶的寂静奏得十分动听。我不是诗人,但一听到蟋蟀,就与诗人一样的善感多情,要不然,怎么听不到蟋蟀就翻来覆去地不能成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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