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忠洲 ‖ 父亲

狼牙诗词 2021-06-02 08:33 阅读:161

  安忠洲 ‖ 父亲

  

   文/安忠洲

  

   我在父亲跟前长大,先是入伍当兵,后是转业油田,离家己径四十六年。在外,我会经常想念父亲,记得父亲一言一行;探家,我会坐在父亲面前,望着父亲渐行渐老的面容,多少次扪心自问,坚信地告诉自己: 出生有命的我,是靠拼爹长大成人;人生路上的我,是靠拼爹不断前行。

  

  

  

   父亲一九二六年生于河南荥阳安庄村,儿时父逝。少时借村里富人办家学的光,读过几年私塾。因家贫,我的老奶奶托人选了师傅,送十五岁的父亲去郑州学习刻章手艺。

  

  

  

   一九四一年,日本军队攻打郑州,师傅带着我的父亲为躲老日一路向南走。时正兵荒马乱,途中师徒走散。学徒不满一年且年少的父亲,面对音信不通,有家难回的乱世,只能硬着头皮,自谋生路,在南阳地带为寺庙刻印版,住宿吃饭。近两年时间,我的老奶奶不断寻找、多方打听,经人捎信,找回父亲。经过兵灾、蝗灾、旱灾的多灾多难,家已不是家: 我的奶奶已撒手人寰,我的姑姑被卖没有音信。不满十八岁的父亲开始担当责任,和我的老奶奶与年少的叔叔相依为命。

  

  

  

   为了生存,父亲又到郑州福寿街上摆桌刻章,养家糊口。其后用时六年,完成了迎接我的母亲成家、敬送我的老奶奶高寿驾鹤西去、带上我的叔叔郑州学徒再转河南义马煤矿工作的三件大事!

  

  

  

   农村实行高级社时,母亲一人照管大哥和我忙不过来,父亲才回到家中。从此,按照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分工,父亲挣工分,母亲忙家务;父亲管治家格局,母亲管衣食温饱。举案齐眉,夫唱妇随,生养我们五男二女,笑对人生贫苦艰难,开始了家庭和睦、人丁兴旺,累并快乐着的生活。

  

  

  

   父亲回到村里,不会种地,就当了生产队的会计。可为了种好家里的自留地,父亲留心观察种地行家,人家种什么他也种什么,现学现用,勤劳实干,与母亲合计着带领我们,把自留地种的一年四季不见白地,让丰收的小麦玉米、萝卜白菜,成为我们温饱的及时雨、雪中炭。

  

  

  

   父亲为多挣工分养活我们,直到分田到户的二十多年间,当着生产队会计,农忙时起早赶晚地套牲口犁地耙地,农闲时在饲养院垫圈出粪,初春时照管两个地炕烧火保温育红薯苗。一人干四样活,常年忙个不停。即使这样,我看到每年底父亲张贴的工分决算公布表上,我家总是欠着生产队的钱。

  

  

  

   父爱如山,母爱似海。我们姊妹七人,没有父母给予的爱,谁也长不大,谁也难成人!

  

  

  

   我一岁多时,拉痢疾,母亲抱我找乡村中医多次诊治无效,就背上我去县医院。十多里的路途中,要走一道很长的深沟。炎炎夏季,烈日当头,沟深挡风,暑热难耐,连着去了两次,我病不见轻,却把母亲累病躺倒了。母亲马上给在郑州的父亲捎信,父亲如往常一样,急忙连夜走路赶回家,看到我病情很重,就和母亲商量说:这孩儿得让他大姨看看,要是说不行了,就不把他给你抱回来了。

  

  

  

   母亲着急地说:必须让他大姨看看,可行与不行,都一定把孩儿给我抱回来!

  

  

  

   天蒙蒙亮时,父亲抱我到姨夫大姨同为西医的苏岩村。姨夫仔细用听诊器听了,反复看了后说:这孩儿怕是不行了。

  

  

  

   大姨用不容商量的口气接着说:管他行不行,先打一针再说!

  

  

  

   马上给我注射了一针解放初期十分珍贵奇缺的德国产盘尼西林(后叫青霉素)并留下观察。天黑前让父亲抱我先回家,到时间她再来看我。

  

  

  

   当天半夜,大姨骑自行车来我家,途中有狗追咬,受惊吓跌倒路边沟里,稍坐爬起蹬车到我家,听了我的心肺,喜说病有好转,再打一针。这样,我才又活了过来。

  

  

  

   我十二岁那年秋天,因疯跑着满地逮蚰子(学名蝈蝈),脚被刚割过的谷茬扎了两下,几天后发炎化脓,走不成路,父亲就背着我去邻村卫生所治疗。街上乡亲多人询问,我都会羞得趴在父亲背上,不敢抬头;父亲却是一一应答,满面笑容。

  

  

  

   几十年来,我每次看到脚上的两个疤痕,都会感到父亲背上的温暖,看到父亲背我弯腰前行的身影!

  

  

  

   父亲写得一手好字,毛笔行书十分好看,除了几位在外教书的老师,父亲也是村里的文化人。

  

  

  

   从我记事起,春节前总有几天,看到父亲为村里人家写对联。我会帮着父亲拉纸,看着父亲一字字写好后,我双手平托对联晾在一边。等墨迹干后,再问着父亲根据上下联与横批内容叠卷起来。走在街上,我能一眼认出谁家过年对联是父亲书写的。

  

  

  

   村里人家娶媳妇办喜事,都请父亲写字,还常担任两件差事中的一件: 或以儿女双全当亲家,或以一手好字写礼单。

  

  

  

   文革期间,村里一街两行砖墙上,有父亲用红柒刷底,黄柒写字的毛主席语录,几年不退色,总是很醒目。我会经常走在街上,眼看手描父亲的字。

  

  

  

   改革开放后到计算机普及前的十多年间,许多办厂致富的人,经常请父亲写标牌和广告语,然后刻版印刷在机器设备上。

  

  

  

   我深受父亲影响,明白了写好字不但能受人尊重,还会成为谋生的一项技能。就认真写字,当兵时还对硬笔书法下过功夫。转业油田,虽然字写的与父亲的字差距很大,但只要提笔写字,经常看到笑脸,听到赞扬。

  

  

  

   父亲常论孔孟之道,把和气谦让、仁义诚信当成做人原则,一生坚守,是村里男女老少共认的好人。

  

  

  

   父亲做过的一件事,虽过去几十年了,却让我在人生路上,一直记忆犹新。

  

  

  

   我十六岁那年有一夜晚,睡醒一觉听到母亲对父亲说:咱五个孩儿,大的该说媳妇了,可就这一所从屋里能看见天的破瓦房,谁家的闺女愿来咱家当媳妇?

  

  

  

   没听父亲说话,妈接着说:就是没钱盖新房,咱也得把这旧房翻新一下。

  

  

  

   父亲回了母亲一句话:顺其自然,车到山前必有路!

  

  

  

   事后,我看到父亲话虽然那么说,还是开始上心备料,计划翻新旧房。

  

  

  

   一天,父亲和同村一位叔结伴,去县城集市为各自买铺盖房顶的荆条笆箔。天黑前我看见装着如小山似的笆箔的两辆架子车来到村里。卸车后和父亲一同去买笆箔的那位叔,从卷着的笆箔里面发现,有一半是用一整根荆条劈成两半编制的,认为这样的笆箔易生虫不结实,要求卖家降价,否则不要,并过来向父亲说明情况。父亲依据货物里外不一样的事实,让卖家两人商量,看能不能适当降价。两人商量后,表示不会降价,不要就拉回。父亲看到天都黑了,就让卖给我家笆箔的人进家说:累了一天了,先吃饭吧。

  

   在招呼卖家那人吃饭中,他同伴来到我家无奈地说:不降价人家不要,你吃过饭咱俩就拉回吧。

  

  

  

   等吃完饭,父亲平静地说:我这一车就按集上讲好的价格给钱,你们两人往回拉一车也会轻快点。

  

  

  

   父亲边说边点钱交给卖家。这时我真真地看到,两人那望着父亲又吃惊又尊敬的目光。

  

  

  

   在不断的谢谢声中,我紧随父亲身后送两人出了大门。在返身回家时我问父亲:那叔都不要,咱为啥要了?

  

  

  

   父亲无语,进屋坐下松了一口气后,语重心长地对我们说:村里人都看着我们呢!别人要不要,我管不了,我不能不要。不要,村里人会背后骂我、背后戳我脊梁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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