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衬 衫

狼牙诗词 2021-05-27 07:46 阅读:144

  白 衬 衫

  

   白 衬 衫(优秀奖)

  

   文/荼蘼花(山西)

  

  

  

   你可还记得你第一次穿白衬衫的年纪吗?就如一片远去的浮云,忽而清晰,忽而朦胧,在记忆里恍惚成梦境。

  

   那时,我们都恰逢着青春年少,一起在风里奔跑,一起捡起落叶做成书签,一起在桌角刻下少年的心思,一起在校园里数着日子,从春夏到秋冬。

  

   那时候,我们的学校紧挨着汾西矿务局的子弟学校,就隔着一大片的操场,遥遥相望。常常有操着一口东北腔的少年,吹着口哨打我们前面经过,带起一股旋风。

  

   操场的尽头是一条石子铺就的陡坡,坡下有一条河,从上游的村子里来,流向下游的村子,经年地流着。春天的时候,河水清澈得可以看见河底被水洗得青白的鹅卵石,有小草鱼们游过,有时成群地缠着一大蓬的水草,有时一两个结着伴儿玩儿。我们常常在下午活动时间,去岸边看河,看河里的小鱼,痴痴地看。

  

   河岸的田埂上,会在黄昏的时候,走过来放羊的小姑娘,也睁大眼睛看我们,像我们看鱼一般,痴痴地看一会儿,低下头去扯了她的小羊,摇摇晃晃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我只记得她的那只小乳羊的脖子上系着的一截小小的红绳,在日光下飘一荡一荡,荡的人心慌。

  

   河的对岸有个小山坡,爬上去便是一条老旧的铁路。一截一截裂了缝的枕木,不知道在那里躺了多少年。乌黑发亮的铁轨,从远处来,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清早的时候,老的看不清颜色的火车咣当咣当地驶过去,黄昏的时候,又咣当咣当地驶回来,有长长的烟在村外弥漫好久,方才渐渐散去。

  

   那一次是因为我的作文得奖了——方圆几个镇子里初中最后一次的作文比赛。学校说领奖的时候,要穿白衬衫,因为是和子弟学校一起参加的比赛,人家要求的。

  

   我不记得母亲从哪里弄来的一件白衬衫,雪样的白,蓬蓬袖,袖口处绣着本色的茉莉花瓣,有些晃眼,母亲把衬衫挂在院子里的茉莉花前,熏了一夜,整件衣服上便都是茉莉的香气。母亲又帮着,把它套进我瘦弱的身体里,衬衣有些宽松,感觉有风在我的腰身轻轻地滑过,痒痒的舒服。

  

   领奖也是在午后,太阳有些炫目,我压根儿没听见前台的老师们都说了些什么,只是站在平日里唱歌的台子上,跟着大家鼓掌。奖品是一本粉色的16开的软皮笔记本,封面有温润的玉兰花,在我交叉着的臂弯里安静着述说着流年。

  

   我旁边的男生,他也穿白衬衣,也是耀目的白,他的牙齿也和他的白衬衫一样的耀目,他一直在笑,一直笑到下台去,在我的身边走着。

  

   我看你的本子是怎样的?他从我的手里拿过去笔记本。我红着脸低下头去,没有作声。我听出了他的东北口音,同学们都说子弟学校的男孩子顽劣,不要多招惹他们,我便一路低头走着,一路看着自己的蓝裤子,白球鞋。

  

  

  

   嗨,你叫蔻色?很好听的名字。他把笔记本递给我,依旧笑着。因为首页有校方给获奖作者写的名字,他翻开了,也看到了,他有他的小聪明,我心里这样想着。路边洒下阳光来,从如盖的梧桐叶间穿过,犹如点点碎银,寂静而忧伤。

  

   你听说了吗?铁路上要来拍电影的啦,就在咱们学校对面!他蹦了两步,跳到我的面前。又说:就在明天下午,我们去看吧。我越发低下头去,脸烧到了脖子上,不肯抬头,一路绕着道儿准备回学校去。

  

   忽然,他打了个趔趄,身子向着我倒过来,我一下子慌乱了,也跟着倒下去,他反而伸出手来,握住我的胳膊,用力一拉,我便不由自主地又向着他倒过来,一只胳膊被他拽进怀里,白衬衫的袖子贴着他的胸口,那几朵茉莉花瓣正好抵在他的下颚,他顺势低下头去,深深地嗅了一口,长长地吐出来:好香!我越发窘迫,逃似的回到了学校。

  

   明天下午,我在河边等你,蔻色!身后的空气中传来他明朗的声音。

  

   我终究没有去河对岸的铁路上看拍电影。后来,听我们班逃课去看的男同学回来说,有个隔壁学校的男生一直在河边等了有半个下午,不知道等什么。我表面跟着他们笑,心底却仿佛有什么哽住似的,塞塞地难过。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穿白衬衫的影子,便升入了县城的高中,后来渐渐地不肯穿白衬衫,好像自己懒得再经营那些易碎的光阴,只喜欢了一些深色系的衣服,可以遮住这世间落下来的灰尘,遮住一些风云突变,却是在心底给白衬衫留了一个角落,风雨都不曾侵蚀过。

  

  

  

   今日又见雪花飘过窗前,昭昭离离,如日月之明,若星辰之行。如那时午后梧桐盖下的阳光,宁静而忧伤,诉说着那时的动荡和彷徨。不由的五味俱来,在宣纸上写下几行蝇头小篆:

  

  

  

   没有比雪更慈悲的了,

  

   一落下来,

  

   就宽恕了一切的荒芜。

  

  

  

   没有比雪更干净的了,

  

   把满世界的铁马冰河,

  

   洗礼出最初的圣洁。

  

  

  

   让我看见多年前的雪夜,

  

   一只白狐从篱笆前遁去。

  

  

  

   看见不曾在我面前老去的,

  

   白衬衣的少年。

  

  

  

   洗去指尖的墨痕,瞬间觉得好似卸下胸中的块垒。蓝色雨姐姐说:荼蘼花,那白衣少年自是年少时让你欢喜着的、曾有盟约的远去之人,如此像童话般的东西,在无涯里踏雪而来!

  

   我却觉得像是要在心底给自己的无邪岁月,青葱往事一个交待:我说其实我的少年,写的是我们不曾惹尘的纯真,它们如一只白狐穿过青春,留下的是远去的飞鸿和雪影。

  

   人生忽如寄,渺渺两相期,谁在年少的时候,不曾如挥舞着透明双翼的天使,谁又没有过和自己一个此生不渝的盟约呢。相约着走过千山万水,都不会辜负曾经些微的心动。那些轻舞飞扬,放逐着远去的青崖白鹿。

  

   是的,所有的辜负我们和我们辜负的,都渐渐远去。像在岁月的长河里浣洗一匹苎麻,任溪流冲走一切的芜杂,一切的无能为力,我自无牵无挂,各安天涯。

  

   偶尔还是会翻出白衬衫来,只是不肯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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