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果树 - 吴信萍

狼牙诗词 2021-05-24 08:06 阅读:121
白果树 | 吴信萍
文/吴信萍
 
老家门前有棵白果树,高高的树干上,春夏枝繁叶茂,秋冬银装素裹,是村子里别具一格的风景。
巢湖一带很少有白果树的,山坡多以松树为主,田头地埂以及屋前屋后,也大都是楝树、柳树、槐树一类,普通而朴素,因而我们家的这棵白果树就显得格外的抢眼,见着的人都要多看几下,多问几句。母亲总是回道,汉中我外婆家那边多着呢,满山遍野都是白果树。说的让人很惊奇,很羡慕。
母亲说的没错。外婆家在汉中的山里,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就被那无处不在的白果树所吸引住了。山上山下,村前村后,几乎到处都能见到白果树的身影,就如同在老家这边随处可见楝树、柳树一样。那些白果树,或单株独立,或三两连棵,或成片生长,怎么看都很美妙,都是风景,和整个山野,整个村庄,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
我总是让外婆领着我去看那些树形各异、似乎有些神秘的白果树。像什么夫妻树、情侣树、子孙树、母子树等等,有趣的很。外婆说,这些树的年龄比外婆都大,多数都在几百年,有的甚至上千年。我顺着外婆的指向,看到一棵表皮粗糙厚实、纹理错落、凹凸不平,而且空了心的白果树,伟岸而苍劲,树干周身至少要四五个成年人拉着手才能环抱过来。外婆告诉我,它是这山里的白果王,四千多岁了。我仰望那足有十层楼高的白果树,不禁肃然起敬,像仰望一座山一样。
多年以后,我才从书本上知道,白果树又叫银杏树,是现存种子植物中最古老的孑遗植物。和它同纲的所有其他植物皆已灭绝,号称活化石。银杏出身在几亿年前,现存活在世的银杏稀少而分散,上百岁的老树已不多见。我外婆家汉中,是陕南地区罕见的天然古银杏生长地。这让我很是自豪,始终对外婆家有着一种崇敬和向往。
只是,那时外婆每次在带我看母子白果树时,神情里总是流露着一丝哀伤,轻轻的叹息过后,便把目光转向山外很远的地方。我感觉到了,外婆似是有什么心思。我问外婆,外婆却不说,依旧的叹息。这时候,我的心里就有了和白果树下一样的阴影。
回到家我就问母亲。母亲说,是想你舅舅。在我的追问下,母亲就说了我以前不知道的一段往事。
外婆所住的汉中山里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山里人家虽然不富裕,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在几亩薄地上辛勤劳动,日子还是勉强能过的。那时外婆一家在村子里其他住户一样,对这样的生活虽然不满足,但还是在坚守着。可天有不测风云,在我母亲10岁,舅舅14岁那年,外公患不治之症离世了,丢给外婆一声霹雳,一片凄苦。
以后的日子,外婆便带着舅舅和我母亲艰难度日。好在外婆勤劳,扛起了外公在世时的一切活计,不让舅舅和母亲饿着、累着。舅舅属于穷人的孩子早当家,15岁的光景便学会了许多的农活。特别是上山爬树摘白果,在村里同龄人中算是最能干的一个。
白果可是个好东西,不仅能吃,还能送到县城的药店卖钱。每到秋熟的时候,舅舅就会寻遍山上的白果树,专拣熟果子摘。那椭圆形的白果,白黄黄的颜色,平滑而坚硬,捏在手里感到厚实,装在竹篮里感到沉实,舅舅只要一上树,准能把喜悦带给外婆。
母亲说,那几年她感到最幸福的时候,就是晚上和舅舅一起围坐在外婆的身边,一边吃着母亲做的白果粥,一边听外婆讲故事。外婆虽然没读过书,却能说出很多有趣的故事,像什么牛郎织女啊,鹿乳奉母啊,孔融让梨啊,尽管说的到头不到尾,但我们听着是津津有味。特别是那个龙池的传说,说的就是汉中本地的事,我们都觉得神乎其神。
据传说,清乾隆皇帝在此路过汉中时,在一座湖旁边亲手种下三棵银杏。没想到,三棵银杏很快就长成了参天大树,护佑着当地老百姓风调雨顺,平平安安。于是,老百姓为了感念皇恩,就把那座湖命名为龙池,并在银杏树南面建庙立碑以作纪念。
然而,这样的日子也没能过上几年,舅舅也出事了。那是1948年的秋天,舅舅在送白果到县城药店的路上,被国民党流窜部队抓去充当了兵源。
外婆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瘫倒了,好不容易把舅舅拉扯大,就指望着这日子有个盼头,却不料又遭横祸,刚刚有的一点希望破灭了。外婆悲疼欲绝,好一阵日子都打不起精神。外婆想去找,可又不晓得舅舅被掳到了哪里?村里人也劝道,说外面兵荒马乱的不安宁,你一个女人家出去不安全,还是先打听消息,等等看。等有了消息再去找也不迟。外婆无奈,只得带着母亲守在家里一边托人四处打探消息,一边痴痴的等。
可这一等就是好多年。
母亲对我说,这多年来,外婆等你舅舅回来把身体都等坏了,从春到夏,从秋到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尽的思念就像山后的白果树,叶落了又生,叶生了再落,只是,白果树有春夏秋冬轮回的时候,而外婆没有。外婆长期等待的身影就像门前的那棵白果树,倾斜的枝桠一如伸出的手,斑驳离愁,相思悠悠。
母亲长大成人后因为婚姻关系要离开安陆去巢湖,母亲想叫外婆随自己一起去。外婆不肯走,她坚持要在家等舅舅。从此,外婆一个人独守在汉中老家,与满山的白果树一起,守着始终不渝的祈盼与等候。
母亲就是在这时从汉中带来一棵白果树苗的,栽在了巢湖这边的家门口。我知道,母亲栽下的不仅是一棵树,更是对外婆的思念,对舅舅的思念。
后来的事情我都是知道的。大概是1985年的秋天,外婆忽然接到一封来自台湾的信件,拆开一看,竟是舅舅写来的。从来信的日期看,信在路途走了好些个时日。
舅舅还活着,外婆惊喜万分。舅舅在信上说,那次被抓的第二年,他便随部队去了台湾。这些年,由于音讯不通,他在台湾就像生活在监狱一样,不晓得家里情况怎么样了?度日如年。舅舅说,他在部队上服役了几年后便退伍了,想回大陆回不去,只好一边找工作一边等待机会。这些年他虽人在台湾,心却始终在大陆,在汉中,在外婆的身边。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故乡,思念着故乡门前的白果树。
外婆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她望着遥遥天宇,凄凄地说,儿啊,娘也想你,快回来吧,娘给你做最好吃的白果粥……
然而,尽管舅舅来信了,但要回来却不是很容易的事情,那时台湾当局还不允许老兵回大陆探亲。外婆和舅舅只能隔空相望,通过高高的白果树传递血脉亲情和无尽的思念。
相思成疾。1987年的春上,外婆的身体突然差起来,到医院一检查,已经是癌症晚期。得知这个消息,外婆思念舅舅的心情更加的迫切,她凄惨地说,自己是不是等不到舅舅回来的那一天?
这年的秋天,台湾当局终于开禁,允许老兵分期分批回大陆探亲。舅舅通过关系,成了第一批获准成行的人。由于没有三通,需要经过第三地绕道,所以舅舅回归的旅程也要许多的时日。我不知道归心似箭的舅舅在路上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然而,疾病无情。由于病情突然恶化,外婆还是没能等到舅舅回来的那一刻。那是个阴雨凄凄的傍晚,外婆望着门前的白果树,带着终身的遗憾,死不瞑目。
秋雨湿襟,寒山肃穆。跪在外婆的坟前,已是满头白发的舅舅悲惨的泣不成声。他依旧乡音浓浓地喊道,娘,儿子回来了……
身后,是一树沉沉白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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