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哥

狼牙诗词 2021-05-17 08:55 阅读:95

  大 哥

  

   凌晨,一阵阵清脆的布谷、布谷……声将睡眠质量原本就不高的我,一下子从朦胧的睡意中惊醒。睁开惺忪的眼睛,顺手打开手机,5月17日,3点20分。顿时,仅存的一点睡意全无了,头脑猛然间比什么时候都清楚了。哦!后天,5月19日,就是大哥一周年的祭日了。去年的今天,我最后一次见了大哥的面,最后一次和大哥拉了家常,最后一次陪大哥看家里麦子是否黄透,最后一次跟在大哥的后面拍他的背影,最后一次……一切都像刚发生过一样那么清晰!

  

   大哥是去年5月19日下午,在自家院子里收完晾晒的麦子,突发心脏骤停离开了我们,走时连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那天下午,我和往常一样在陇州大道上走步锻炼,突然接到侄儿拉着哭腔的电话,急促地说:姑姑,你赶快回来,我爸病重!前天不是还好好的吗?还……没等我把话说完,电话那头就是忙音了。我一阵眩晕,心里浮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急忙叫来朋友的车往娘家赶。

  

   当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大哥家的院子时,院子里站着好多人,个个手忙脚乱,表情严肃。我跌跌撞撞进了家门,看见大哥脸色刷白、毫无血色,嘴唇不受任何控制的微张着,如安详的睡去一般,身上穿的还是我前天见面时的那身衣服,只是上面多了不少影影约约的汗渍。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下子软瘫在地上,大声呼喊着:哥哥!你醒醒,看看我……任凭我千呼万唤,大哥都永远听不见,看不见了!我勤勤恳恳、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大哥,就这样永远地倒下了……

  

  

  

   我们家姊妹五个,我排行老四,大哥比我大十一岁。小时候,生产队按劳力分口粮,由于母亲患有严重的大骨节病,只能从事简单的家务劳动,父亲一个人养活一家大小七口,实属不易,生产队分的口粮常常就接不上茬。那时,每到二三月粮食青黄不接的时候,父亲都要去山里舅舅家借粮食,让我们度过那个饥饿难耐的时节。大哥只读了小学五年级,就辍学参加生产队劳动了,那是为了减轻父亲的负担不得已而为之。大哥年龄太小,干不了重活,队上就安排他看管苇子。生产队的一个精壮劳力一天挣十分工,队上给大哥的工分是三分。看苇子是轻活,大哥有时间还可以帮母亲哄哄我。母亲在世时常说:你是在大哥背上长大的!我只记得,小时候大队每次放电影,都是大哥领着我去看;长大后,虽然不再跟着大哥去看电影了,但看电影回来还是要和大哥讨论电影的故事、人物。我与大哥之间,好像永远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默契:对好多事情的看法乃至解决方法,都如出一辙的相似。只要我和大哥在一起,我们就有拉不完的家常,说不完的话。村上人都说,我和大哥连性格、脾气、长相都是那么的相似!

  

   大哥看护队上清水河的苇子地时,才十二岁。那活儿,也算是队长为他量身安排的,早饭、午饭间去苇子地转一圈,惊动着让人不偷就行。大哥常常背着我去看苇子。有一次,他和往常一样吃完早饭就背着我去苇子地畔,可去了不大一会功夫就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惊慌失措地又背着我跑回来了。我若无其事地坐在大哥的背上,手里拿着一把野花玩着。大哥一跑进门,就把我放到炕上,哭着对娘说:妹妹可能被蛇咬了!娘,你快看看咋办?娘吓了一跳,仔细将我浑身上下细看了一遍,没发现异常痕迹,我还和往常一样欢实,啥反应都没有。她才详细问大哥到底咋了,大哥才放下手里捏着的布衫,一边哭一边说,他把我背到苇子地边,给我折了一把野花,他脱了布衫铺在小草上,让我坐在上面玩野花。他绕着苇子地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人割苇子,就过来抱起我。在提起布衫的瞬间,他惊呆了。呀!布衫下面的草丛里,一条红色的蛇正在吐着信子望着他。啊!妹妹刚才就坐在蛇身上!大哥断定我被蛇咬了,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背起我,拔腿就往家跑。娘说,那天他和大哥一直没吃饭,哪里也没去,观察了我整整一天,都没发现啥异样,说我的命真大啊!

  

  

  

   大哥十三岁时,就被队上派往关山老虎沟修路了。那时,口粮十分紧张,可修路的人还是能十日八日吃一回白面馍的。每遇吃白面馍,大哥就把给他分的那份留出一些,放在石头上晾干,找机会带回家来给我用开水泡着吃;吃不完的,娘就装进家里的黑色瓦罐放在柜门里,作为我的营养加餐。有一次,大哥跟着大人从关山走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一进门,他就从花布兜兜里掏出早上工地发的软白面馍,摇醒熟睡中的我,将馍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睁眼看见白面馍,一咕噜翻身坐起,两手抱着馍就啃了起来,弄得脸上、炕席上全是馍馍碎屑,娘说她看浪费心疼,想掰一块放下,让我天明吃,我都哭着死活不给……可惜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我都是听娘说的,我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我只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么一件事。那是一个收完麦子后的下雨天,夏收干乏了的父亲疲惫不堪地躺在炕上睡觉着,母亲做着针线活。大哥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套木匠用的锤子、凿子、锯子、木板在家里叮叮咣咣折腾开了,我还跟在大哥后面叽叽喳喳问这问那,大哥又据又凿干了一个上午,圆圆的小凳子做成了。我坐在小板凳上,高兴地又喊又叫。我的叫喊声惊醒了父亲,他下炕一看,二话没说把大哥做的凳子和那些木匠用的家具全扔到雨地去了。大哥一边哭,一边从雨地里一件件捡回扔了一院的东西。那次,大哥确实哭得很伤心、很伤心!长大后,我问大哥,父亲那时为啥要那么做?大哥说,他想学木匠挣钱,减轻家里的负担,可老人嫌木匠活太累,不愿让他干……大哥学着第一次做的那个圆圆的小凳子,我从上小学一年级在教室里的水泥台台上写字就坐着,一直陪伴我读完了小学。

  

  

  

   我能清楚记事的时候,大哥已经成了生产队的精壮劳力。他不善言谈,但打胡基、割麦、扬场、撇场、垒墙……十八般武艺样样通,干多苦多累的活他都毫无怨言。大哥的干活,队上没有人不夸奖。大哥挣了公分后,每年过年都要以长者的身份,给我们几个姊妹发五分或者一毛的压岁钱,我们几个小的,则经常争着给大哥端饭、洗衣,大哥让干啥就干啥,可听话了!

  

   我十二岁那年,大哥作为从大队抽调的俩人之一,参加县上营沟粮仓修建。修粮仓要长期住在工地,没有节假日,我不知那时大哥每月挣多少钱,反正只记得大哥说他一般不去灶上吃饭,每周要家里给送馍,多数时间吃冷馍、喝开水。每遇星期天,无论晴天雨天,母亲就半夜起来起面,早上早早起来蒸那全是玉米面的黄儿馍,等到八九点钟,黄儿在案上晾凉了,母亲就用刀切成四四方方一块一块,装满一竹篾笼笼,上面盖上个潮潮的笼布,让我步行着给大哥送到十几里开外的营沟工地。每次出发前母亲都要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在路上贪玩!一定要早早回家!见了大哥就说家里好着!别操心……后来,只要我提着笼笼准备出发,没等母亲把话说完,我就一溜烟跑了。我每次去工地上,大哥都会早早发现我,跑过来接住跨在我发麻的胳膊上的馍笼笼,领我到他那简陋的工地住处,把那四四方方的黄儿馍从笼笼里一块块掏出来,又一块块放进他墙上挂的花布兜兜里;然后,再从床上的褥子下面,取出用纸一层一层包得紧紧的工钱,拿出两毛钱给我,叮嘱我:拿去买书,要好好学习!我听说咱公社又有谁家娃娃考上大学了……我呢?就会乐滋滋地拿着大哥给的钱,朝县城快步走去。每次,大哥都要目送我提着空笼笼过了营沟桥。我从县城西边一个店挨着一个店逛到县城东边,常常是拿出一毛三分钱亦或八分钱去食堂咥一碗臊子面或者素面,剩下的钱就买了本本、连环画、铅笔。给大哥送馍,一直持续了近乎一年时间。年长后我常想,大哥在工地上干那么重的体力活,那硬得连咬起来都困难的黄儿馍,不知他到底是咋样伴开水下咽的啊?我问大哥时,大哥只是淡淡地说,那时候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的很了,黄儿馍也挺香的。哥说,每到星期天他都等着我给他送馍哩!

  

  

  

   后来,大哥还是当了木匠,也许是大哥终于干上了他从小喜欢的木工吧,无论是村上谁家叫他盖房、和案板、做棺材,他都从来不惜力气,活做得又快又好。有时候,大哥正端着碗吃饭,有相邻找他按铁锨把或者修理晒耙,大哥都会毫不犹豫地放下饭碗,修理好后,再吃饭。村上无论谁来借用他的木工家具,他都会毫不吝啬的让他们用。大哥的人缘好,木工活在村上也是很旺的,他的为人在村上也一直享有很好的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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