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 - 梁玲

狼牙诗词 2021-05-11 08:35 阅读:87

  春儿

   梁玲

  

   文/梁玲

  

   高考落榜,春儿进城当了保姆。

  

  

  

   春儿的主人家在城里最繁华的商业街后的紫藤小区。不远处,是城市最大的广场,一早一晚都有穿红着绿的大妈大嫂大爷大叔翩翩起舞。春儿觉得很幸运,足不出户,她就置身于城市的核心地带,享受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更让她心仪的是主人家厨房窗外有一片银杏林。秋色渐浓,她迷恋的银杏林,在秋日的阳光里闪耀着它金黄的高贵,如兵至城中,满城尽带黄金甲。

  

   主人家四口人,一对中年夫妇与他们读初中的男孩儿和男孩儿的奶奶。虽说主人家只有四口人,却住着两百六十多平米的大房子。房子装修豪华,满堂高档仿古红木家具,一律进口豪华家用电器,而春儿最中意的是她独居一室,每天干完活儿,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戴上耳机听歌,或在手机上看饶雪漫、明晓溪的小说。春儿爱看小说,虽然读书时数理化学得不好,可她文科成绩好,毕业考试的语文成绩是全班第一名,若不是爸妈让她分科时选理科,她现在肯定坐在哪所大学教室上课。

  

   上班第一天,衣着讲究、神情矜持的女主人告诉春儿,她主要的工作就是照顾一老一小,当然包括打扫卫生、买菜做饭、洗衣服。女主人说着,带着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春儿。春儿身材苗条,一张白皙干净的脸看着很清秀。女主人特意看了看她的手,她的手很干净,没有涂抹红红绿绿等乱七八糟的指甲油,指甲也剪得短短的。女主人满意地点点头。

  

   主人夫妇开了一家家具城,俩人整天在外面忙,顾不上家,也很少在家吃饭。枣儿干活儿麻利,加上活儿不多,便干得很轻松。她一边干活儿,一边陪老太太聊天。老太太以前是幼儿园老师,整日对着一群小毛头说话,现在赋闲在家,儿子儿媳天天忙,孙子放学就钻进自己房子不出来,她于优渥生活中觉出寂寞。现在好了,来了一个爱说话的春儿,俩人天天聊着,老太太感到生活一下子美好、充实起来。

  

   俩人什么都聊,话题驳杂、广泛,刚聊完国际国内新闻,又聊街巷传闻。老太太说广场女领舞,人长得漂亮,舞也跳得好,比以前男领舞跳得好多了。春儿马上附和说:谁说女儿不如男?明末大文人兼大官钱谦益,就不如他的小老婆柳如是。老太太一听就来了兴趣,催促春儿快快讲钱谦益和柳如是的故事。春儿一边拖地,一边讲钱谦益水太凉了的典故。故事没讲完,就把地板拖完了,洗洗手,开始做饭。

  

   老太太听得入神,就跟进厨房问:他们跳湖了没有?

  

   没有。春儿一边和面一边说:钱大文人带着柳如是到了湖边,从早晨一直磨蹭到太阳偏西,都在岸上走,连鞋都没湿。柳如是实在忍不住,就要拉着他一起跳。他用手摸了摸水,叹口气说水太凉了,就退回岸上降清了。柳如是一气之下跳进湖里,虽然被人救起来,可人家真跳了。

  

   老太太连连叹息:一个大男人连一个女人都不如,活得没骨气。正在擀面的春儿说:就是。别看柳如是出身青楼,可她在在改朝换代的特殊历史时期,宁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就像窗外那片银杏树,哪怕历经风雨侵蚀、电击雷劈的种种灾难,也依然坚强地矗立着,枝干通直挺拔,不蔓不枝,不旁逸斜出,如君临天下,似王者归来。春儿说着,朝窗外看去,老太太也朝窗外看。窗外,正吹过一阵风,一片片蝴蝶形的树叶,从一树树粲然的银杏树上纷纷飘落,就像蝴蝶翩翩起舞,落在地上,铺成厚厚的金色地毯。

  

   晚饭后,洗完锅碗瓢盆,春儿陪老太太出门转转。春儿搀着老太太,慢悠悠地在小区转悠。走一会儿,怕累着老太太,就在石凳上铺铺一块棉垫子,让她坐坐。遇到有人打招呼,春儿笑盈盈站在老太太跟前,听她们说话,很感兴趣的样子。那人便对老太太夸赞春儿孝顺,说老太太有福,有个暖心可爱的孙女。老太太开心地连连点头,说:是啊,是啊,她就是我孙女。

  

   春儿。老太太在卧室叫着,声音虚低沉。这是清早,春儿正在打扫卫生,听到喊声,放下拖把跑进卧室,见老太太虚弱地躺在床上,一下子紧张起来。老太太让她别怕,说自己头晕,可能血压升高了,让春儿从抽屉里拿药,再倒杯水给她。春儿急忙服侍老太太喝药,又要送她去医院,还要打电话给主人夫妇。老太太说不用,喝了药就好了。

  

   中午做饭时,春儿无意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一棵棵枝叶婆娑的银杏树上,满树暖暖的黄色,心里一动,她想起在家时,曾看见有人用银杏叶泡水喝,说能助血压和血脂降下来,她想,何不捡些银杏叶,洗干净了,给老太太泡水喝?这样一想,她就跑了出去。

  

   午后,男主人回家,看见老太太在喝银杏叶水,知道是春儿的主意,便冷着脸将她训斥一顿:谁让你给老太太喝银杏叶水?谁告诉你银杏叶泡水喝能降血压?老太太喝出问题,你负得起责吗?

  

   春儿是好意,你凶什么?老太太不高兴地呵斥儿子。

  

   男主人生气地说:如果银杏叶泡水喝,就能降血压,还要医生干吗?真愚昧。看春儿被自己训得在抹眼泪,男主人哼了一声走出去。

  

   不让喝就不喝。老太太给枣儿擦去泪水,慈祥地说:不管怎样,在我眼里,你都像那银杏叶一样好看、暖心。

  

   以前,春儿在家虽然很少做饭,可她家学渊源,她祖母她母亲都做的一手好饭菜,那做饭的天赋早已潜伏在她血液中,一旦下厨,做的菜即使无法和母亲比,可比一般女人做得好多了,更不要说其她小保姆。什么韭菜盒子、荠菜馅饺子、烫面饼卷土豆丝儿、四季豆蒸手擀面,什么酸辣排骨面鱼儿、肥肠蒸苞谷珍儿、地耳肉末馅儿包子、槐花酪等等,老太太样样爱吃,每顿能吃一大碗,就连口味儿刁钻的男孩儿也喜欢吃,不像以前,动不动摔了筷子离开餐桌,买一堆零食回他房子吃。

  

   一天晚上,主人夫妇破例不在外应酬,打电话说要回家吃晚饭。饭菜上桌了,一盘盘底垫着青竹叶的粉蒸肉,一条面上撒了香菜末的清蒸鲫鱼,一盘清炒黄豆芽,一盘紫菜苔炒腊肉,一盆加了新鲜香菇和几片火腿的冬笋煨汤。一桌菜红是红绿是绿,黄的黄紫的紫,颜色鲜亮,香气浓郁,就连菜苔炒腊肉都炒得不一般,紫色的菜苔一截一截亮晶晶的,腊肉肥的透亮,瘦的深红,仿佛身世非凡的世家子弟,华丽而高贵。更不用说冬笋煨汤,那味儿鲜得简直让人想长生不老。主人夫妇几乎惊艳了,老太太和男孩儿倒是见惯不怪,一副波澜不兴的神情。

  

   一顿饭吃下来,主人夫妇决定给春儿每月增加两百元工资。

  

   春儿高兴得眼睛都亮了。可是,没过半个月,春儿炒了主人鱿鱼。

  

   春儿不能忘记那天早晨。

  

   那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样,给主人一家做了早饭,给老太太煮了稀饭切了一碟榨菜丝滴了芝麻油,给主人夫妇和男孩儿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在面包片上抹了果酱,然后,她抹桌子拖地。等她收拾完餐桌,洗了碗筷,女主人正在房子等着她。女主人一手端着咖啡托盘,一手用搅拌勺在杯里搅了两下,再把勺子放回托盘,抬起眼睛看她一眼说:我搁在屋里的钱不见了。女主人又说:你要有急用,可以跟我说,我会给你钱,这样不好,很不好。女主人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又斜眼瞟了了她一眼,才朝门外走去。

  

   你说我偷你钱?春儿终于明白了,一下子涨红了脸,追出去,大声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也。我虽然是你家花钱雇的保姆,可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

  

   人格?你和我谈人格?女主人回头看她一眼,那眼光像刀子一样锋利。看在老太太和我儿子都喜欢吃你做的饭的份上,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发生,下不为例。女主人慢悠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春儿气坏了,女主人说话的口气,坐实了她就是贼。她简直羞耻难当,简直无地自容。没想到她尽心做事,把人家的老人孩子当自家人一样照顾,却落得贼名声,她二十年的自尊自爱,被人踩得碎一地,捡都捡不起来。春儿又羞又恼,又气又无奈,就放声哭起来。可是,没人听见她的哭声,主人一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就连老太太也出门遛弯儿了。春儿哭够了,留张字条在茶几上,一把钥匙压在上面,带着行李离开这个伤心地。

  

   时间过得真快,在这儿工作都两个月了。一家门脸不大的餐馆里,春儿一边用抹布抹桌子,一边看一眼门外风景感叹着。门外是十月美丽的晴天,花草、绿藤、竹树还都繁茂着,天气凉爽,阳光也不那么热烈,既明亮,又清澈。远远地,可以看见梅岭山隐隐的山峦的线条,起起伏伏的,笼在软软的金色烟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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