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见证与呼唤 --《曲沟,我生命中曾经的天堂》序

狼牙诗词 2021-05-04 09:28 阅读:188

  “天堂”的见证与呼唤 --《曲沟,我生命中曾经的天堂》序

  

   天堂的见证与呼唤

  

   --《曲沟,我生命中曾经的天堂》序

  

   文

   杜志红

  

   江南冬日一个弥漫着浓重雾霾的早晨,微信铃声叮咚一响,屏幕显示凤森发给我的六个字:杜主任,早上好!

  

  

  

   杜主任,是我在安阳电视台任职专题部主任时同事们对我的称呼,在我离开电视台十几年之后,它对我来说已渐渐陌生。此刻再度响起,立刻让我感到既遥远又亲切,仿佛一下子穿越回到了那段峥嵘岁月。

  

  

  

   凤森是我在安阳电视台专题部的同事,曾经在一起并肩战斗了两年时间。十多年前,我离开安阳,便少有见面,只是在我暑假期间回老家时才会在饭桌上匆匆一晤。加上微信好友之后,我会偶尔看见他写的诗文,他也会在我的朋友圈帖子下面作些评论。但是私聊并不多的。所以这个早上的问候,我想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答复说:凤森好,请指示!他随即回信:折煞我也。然后说他写了个东西给我看看,然后就发来这部散文作品的文档。

  

  

  

   我原本以为是篇不长的文章,但是打开一看,竟然长达一百多页,十八万多字,这着实让我大大吃了一惊。

  

  

  

   断断续续用了几周时间把凤森的散文集看完,我竟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思。

  

  

  

   凤森笔下的曲沟,既是他的家乡,也是我度过自己童年时光的地方。曲沟边上几里地一个叫西夏寒的小村庄(在行政建制上也隶属于曲沟),是我的姥姥家,我在那里长到七岁,要上小学时才回到爷爷奶奶所在的市郊的村里。所以,凤森所描绘的他小时候的曲沟,与我脑海深处的印象一模一样,熟悉而亲切。我读着凤森的散文,就像回到了四十多年前自己的幼年时代,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几乎快要忘却的懵懂体验和模糊影像,就这样被凤森用隽永的文字唤醒——我一边阅读,一边回忆和搜寻;我一边发出会心的笑声,也一边被深深地震撼。

  

   1

  

   我首先惊异和钦佩的是凤森对于孩提时代惊人的记忆力。我比凤森大三岁,他写的那些少儿岁月和时光,特别是那个年代一个农村孩子在曲湾绿水、自然生态间所享受的自由的乐趣,我也都经历过。比如在河里洗澡被家长在胳膊上划道检查的情节,被马蜂蛰了之后抹氨水的土法,偷茄子时如何辨认老茄子的技巧,肉猓龙脱壳成蝉的过程,小伙伴拉树叶梗的游戏,怎样往萝头里装草才能装得最多,等等等等,好多好多的童年趣事,可能早都忘却,可经他这么生动细腻地一写,竟然激活了我对自己童年时代的许多记忆。但是,如果让我像凤森那样细节生动、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恐怕已经做不到了——几十年过去,那些记忆都只剩下了一些残片,其中的场景和情景、玩伴的模样、事情的经过……都统统记不完整了。基于这样的原因,我觉得凤森能如此清晰、生动地将那段岁月用文字描述出来,其意义可以说是非凡的。

  

  

  

   在上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初的那些岁月里,对于农村孩子来说,照相机、电视机还没有见过,摄影机或摄像机就更不要说了。那是个影像媒介极其匮乏的时代,所以,除了人的大脑和心灵,不会有任何一个身外的媒介帮你留住那些所见与所闻、经历与体验。换句话说,那个过去还不算太久远的年代,那个在中国说来并不那么显眼的一个地方,它曾经的模样和气息,它曾经养育过的人群和生灵,它那或许永难恢复和再现的村貌和生态,需要有人把它记录下来、描述出来。否则,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曾经生活在那里的人的离去或老去,那些曾经鲜活生动的生命故事就会不留痕迹地消失。那将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因为,无论里面的人物多么渺小,无论里面的生活多么细碎琐屑,它都是在一个特定时间和特定空间里演绎的人间百态,它是独特的,也是唯一的,尽管在官方主导的宏大叙事里,它也许并不显赫和重要。

  

   当然,即使有照片或活动图像记录下了曾经的岁月——现在在网上或朋友圈里,经常可以看到一些帖子,晒出了某个年代的老照片或活动影像,有些是中国人自己拍的,更早的可能是外国人拍的——那种固定了某个瞬间的照片和一段活动的图像,固然可以唤起我们对于旧时光的猜想或回忆,但是那种抽离了被拍摄者主体性感受和表达的影像,充其量只能作为一种记忆的景观,它永远无法还原被拍摄者甚至拍摄者当时的感受和体验。从这个意义上说,即使影像无比发达的今天,文字叙述的魅力和能够带来的感受仍然是无法替代的。仅此一点,凤森文字的价值,就不可估量。

  

  

  

   其次让我感到惊喜和叹服的是,凤森对于方言俚语文字的娴熟掌握和运用。在凤森的文章中,密集地出现着丰富多样的各种方言词汇和语句。比如圐圙萝头肉猓龙圪针填憨疙疙疔疔匼仄菜……正是这些方言土语的使用,构成了凤森文字的鲜活和灵动。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其实,一方水土也养一方言。从某种意义上讲,方言正是地方文化的重要符号载体,比如京腔京调、粤语海片、吴侬软语等,往往也成为一个地方的文化标识。

  

  

  

   方言的形成并非单个的人力之所为,它是历史与地域共同作用的结果。从语言学的角度看,并非是某个个体在说某种方言,而是某种方言在借着某个个体被说出来。每种方言都有着自己的独特结构,生于某一地方的人,都不自觉地说着某种方言结构中的言语。方言的发音、语气和声调,构成了独特的声音符号,传递着只有这个地方的人才能理解的独特意义。因此,方言也成为某种文化共同体的身份标志,它对内形成一种文化认同,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当一个人面对同乡吐出乡音,那么就意味着他会在身份上被迅速接纳;对外,方言又形成一种区隔,即不会某种方言,就意味着你是一个外乡人。在多年推广普通话效果显著和经济交流发达的当今中国,方言可能已经不会造成太多的不便,但方言所区隔出来的地域身份和文化身份,还是非常明显的。

  

  

  

   方言当然可以转译为普通话,但是在转译的同时,方言所承载的独特味道也随之消失。普通话虽然有助于大国的统一和融合,但是如果普通话受到推崇的同时,压抑或丢弃了方言,则对于文化来说,就是一个非同小可的损失。近年来我所生活的苏州,作为全国第二大移民城市,中小学的普通话教育成效显著,但是相伴而生的,许多苏州本地中小学生对于苏州话只听得懂但不会说的现象,让苏州一些文化人士非常忧虑,甚至发出了救救苏州话的强烈呼吁。从这个意义上讲,凤森文字中的方言俚语文字和那些文字所记载的情景和事物,就不再仅仅具有阅读美感和文字鲜活的文学艺术价值,而还具有着意义非凡的文化抢救和传承的价值。

  

  

  

   第三个让我感慨和触动的方面是,凤森那种对家人、族人和曲沟那片土地深沉的关爱和悲悯。这或许是他以上两个方面能挥洒自如、游刃有余的根本原因。没有爱,就不会对那片土地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有认真的观察和记忆;没有爱,也就不会对那些人、那些事有细致的关注和用心;没有爱,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花这么长时间去回忆思考和伏案写作。虽然凤森上了大学也进了城工作,但是他并没有一去不回头地在精神上脱离那个故土农村,或者高高在上地俯视乡土,享受那种跳出农门的优越感,而是依然把自己认同为乡土的一员,以乡土的价值观作为自己引以为傲的精神支撑和智慧源泉。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不仅与传统中国知识分子士的精神品格一脉相承,也是对中国共产党所倡导的永远与人民在一起这种精神追求的践行。

  

  

  

   当然更可贵的是,在凤森的文字中,这种浓浓的爱并没有化作空洞的歌颂或一味的褒扬,而是饱含着深沉的悲悯与忧思。这种忧思并非单纯的感时恨别、悲春伤秋,而是用理性之光去探寻其中的命运之谜、去烛照其中的生命意义。在这种思考和观照中,书写者与被书写者成为你即是我、我即是你的命运共同体:我的生命由你构成,你的悲欢离合与我息息相关,你的命运和未来,我更责无旁贷。

  

   2

  

   时光进入2018年,借着纪念改革开放四十年的国家叙事,许多人结合自己的人生经验,也开始以各种方式回首过去。一时间,怀旧之风在这一年达到了顶点。之所以说是顶点,是因为在这之前的许多年份里,这种怀旧的风潮已经在各个领域展开,歌曲、影视、文学、艺术等各种表达方式都一直没有停止过诉说对于过去时光的留恋与怀念。这种民间个体化的怀旧书写,与国家叙事里对重大事件的纪念庆典,在意义上并不能完全等同。在国家叙事里,纪念和回首往往是为了确认现在的合法性和话语权,但是那些国家叙事的画面、声音和文字,并不能涵盖或代替个体的经验与感受,于是就有了个人书写的必要和权利。这权利来自于一个叫见证的东西。美国学者尼古拉斯·米尔佐夫认为,见证包括身体力行地参与一个事件或时刻,并在之后为所发生之事作出证言。见证是观看的反面,因为观看者的身体是远离的,而见证者则必须投入自己的身体到事件中。因此,国家叙事中的各种数据固然作为历史事实的一种陈述是必要的,但是如果只有这些,则给人一种不具体、不鲜活之感,必须加上个人的体验和见证,才能成为全面、生动的历史。因此米尔佐夫说,这是一个见证的力量拥有自己席位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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