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王继荣:家乡的清水河

狼牙诗词 2021-04-28 08:46 阅读:53

  【秦风】王继荣:家乡的清水河

  

   家乡的清水河

  

   一

  

   瓦石头坝里/铁岭河,元安里/碌碡(家乡方言lu chu)坡。

  

   肯定一头雾水,不知这些字是什么古怪。恰似《红楼梦》里隐形的护身符,在礼县南部大滩范围内流传,其实是四个很小的地名。四大家族的护身符能保前程性命,而这个地名的护身符在家乡这里也能有类似功能。

  

   看着这四个名称,就能感觉出石头般的坚硬。一代代人在家乡这片土地上用难以想象的艰难,总结出生活最苦焦、环境条件最落后的四个地方。人们婚迎嫁娶,涉及地域的选择上,就会以此作为事实支撑,成了判断标准。只要说谁家女孩嫁到此处或得知谁是此地人(四个地方中的任何一个),就会得到相同的表态——摇头加一声叹息。

  

   榜上有名的碌碡坡就是我的家乡。曾不止一次追问,祖先为何当初选了此处为落脚点?贫瘠的土地上没有任何碎纸的零星光点,口耳相传的故事犹如一块陈年未洗的抹布,被种种污垢侵蚀成垃圾。唯一能解释或让人欣慰的就是村庄前流淌的一条河——清水河,古也称清水江。

  

   这条河永远以清俊的容颜,滋润着身旁这个小村庄,从未懈怠过脚下的匆忙。对她就是最亲的亲人,乡亲们从不思考她的源起和归途。

  

  

  

   二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清水河正是家乡生息的源泉与力量。

  

   每个清晨,勤劳从河边开始,每家每户都有人从河边挑两桶水回家,形成了习惯定势,尽管家里积攒水的大缸是满的,也必须这样做,除非有大暴雨让河水变浊。暮色中的河边不时传来男人女人的声音,撩起大山静谧的门帘。由于处在半山上的上庄里要走半架山路,挑水很吃力也易往外洒,后来换成用五十斤的塑料壶背水,牲畜驮水,但时间的编排从未变。中午时分,河边断断续续有给牲畜饮水的人,只要来的是小孩,总要多逗留些时间。吃过午饭,阳光洒满河面时,挂满花花绿绿衣服的背篓一个个摆在河滩,一种温暖就会在女人洗衣服的嬉笑声中铺满。要是在周末或假期,孩子们也会突然出现,河中是大孩子,岸边上是小娃娃,泛起的水花,还有不断的吆喝声让这里变成母亲的田园。这时河水的清澈会映亮整个山村,坝里干活的或山地里忙碌的人,都会朝向河边嘴里吐出老旱烟圈,进行短暂的歇缓。不管生活多么苦难,但只要想起清水河的水,心中就被淌出一渠的敞亮。

  

   对于满手老茧的大人们,清水河就是他们疲乏时的一锅旱烟、痛苦时的一口酒,是女人忙闷时穿出的一件漂亮衣服,其真实的模样只有在记忆里才能接近、描述,尽管每个人有着各自的记忆方向,但河水打磨出的轮廓是一致的。每个乡亲的童年是在这条河的陪伴中度过,一年四季中印象最深刻的肯定就是夏季。因为春天有田野百花,秋天有遍山果子,冬季有雪和寒冷,夏季只有这条河。炎热像一条疯狗,总是追赶着一切往河里跑,就连猪也趴在泥水潭里不出来,鸟儿把窝总是搭在水边的树上,此时的河就是家乡的天堂。

  

   回忆中的老人,总也流露出对夏天的向往,在那困苦的年月,每次清水河暴涨后会留下大量木材、包谷、洋芋和猪牛羊的躯体,这些对于忧虑肚皮的他们就等于天降的恩赐,透过空洞的声音,能看到淤泥中翻动的泥影。而我的记忆从八十年代开始,清水河已改变了快乐——河水泡着光屁股的孩子。当然是些男孩子,女孩和男孩天生是两拨人,她们只在河的小支流里嬉闹。我们在河里闹腾一阵,爬在河边的厚沙中暖一阵,然后穿上衣服在附近的田园里看有没有好吃的,有没有小鸟的窝被我们发现,再回到河里。最后在大喇叭式的吃饭声中,拖着两条不听使唤的腿,软溜溜地回家,在责骂中默算着明天的继续。大人们由于忙和怕老人们骂二气,一般晚上才到河里去洗身体。阴天不能下水,我们就提一个玻璃瓶,拿上拾粪瘘,在河水成滩或开阔处,寻鱼捉鱼。清水河中的鱼,按家乡的分法有两种:一种通身黝黑有胡须,狡猾彪悍,都叫蛇鱼;另一种身体银色,性情温顺显高贵,称面鱼,不过也在洪水后能拾到有娃娃脸的死鱼,活的却没见过。由于清水河水流湍急,没有大鱼,偶尔抓一条中指粗的鱼,就兴奋得似得了啥宝贝一样,炫耀数天后才让用清油炸了吃。每个夏季,清水河总要把我们浇灌成紫茄子才肯离去。

  

   稍大一些,到了中学念书,依然最喜欢夏天的清水河。有时间就约几个伙伴去偏僻的深水处嬉戏一阵,更多时间则坐在石头垒成的河堤上,面对用河滩开垦出来的田地上层层玉米林,享受飘起的河水味道。哗哗的流动中,清凉和着丝丝绵润,成为家乡记忆中超出味觉的味道。后来与家乡有了地域上的距离,在记忆里的平面上涂画清水河,突然发现她所有河道的更变,浊浪翻滚,沿河两岸不多的田地里绿涛起伏,也尽在夏天。夏天展现着她的温柔和刚强,也盛放了她丰收的景象,也许正是这些,清水河的夏天才特别让人难忘。

  

   冬季清水河的冰凌,也是我们感兴趣的。看着亮晶晶的东西,在自己手里散发出钻心的冰凉,变成一颗颗眼泪似的水珠,有时我们也把它架在高高的树杈,像河面上的一片枯叶慢慢流淌。根据古规枯水期的冬季,每个村庄前的窄河面上都要架起一座木板桥,用四五块一尺宽的木板连接着顺河坝延伸的所谓大道。行进中偶尔有人从桥上跌落,抖动的身体,就得去附近的人家暖炕烤火。著名诗人刘章笔下的《搭石》,包含了家乡这座木板桥所有的内容和思想,只是没有人影绰绰,更多的是小心翼翼。因为与刘章家乡的河相比,清水河确实是条河。

  

   清水河的四季奔流,带上家乡的气息,流向嘉陵江进入长江,圈出长江流域上游这块小小地方。

  

   三

  

  

  

   隔山不远隔河远。对于山大沟深条件落后的家乡,清水河以它为界划出南北两大块地方,成为人们通行最大的挑战。

  

   清水河只有在冬季能搭桥,其余季节河水汹涌,尤其夏秋两季随天气变化水流量不断增加,人们要过河就得自己趟过去或牲畜驮过去。懂水性的坝里人,像家乡的乡亲们,面对熟悉的清水河再大也能自己过,但山上人就得有个懂水性的拉过河,如河流太大牲畜也不敢进水。也有不知天高水深的人,用自己扑腾成悲剧。小时候常在河水暴涨的时序,爷爷有时会诡秘莫测地说:昨夜里河哭了,又要出事。有一年在出现河哭的第二天,当时暴雨过后不久,河水已经恢复了往昔的清澈,对面山上一伙人要过河走事情,满坝流淌的清水河带走了其中一个壮小伙子。爷爷常以此解释我们对河哭的盘问,悠远的眼神似反复丈量着落水处与小伙遗体间的河长。

  

   说河水吞没的人就会变成水鬼,在某个时空点上会再次把人拖下水,老人常用此来吓唬小孩们阴天或晚上不能下河。传说给清水河披上了夜的黑色,也戴上了一层厚重的不祥之气。2003年的夏天,我亲身经历了清水河的悲凉,一次就拖走了两个女学生。那是一个阴沉的周末,放学的八九个中学生被正在肆掠的清水河挡住,见娃娃们着急回家,庄里就选出了三个经验丰富的年轻人,用背驮、手拉的方式送学生过河。最后一回出事了,三个送河的人也差点没有回来。河两岸的庄里人全部站在河边,泥泞的脚在浑水中久久不肯离去,清水河四处弥漫着一种腥味。头脑里清水河翻滚的河面上第一次被哭声裹满。虽说是天灾,庄里人都默默谴责、惩罚着自己,立下从此不准给别人送河的规矩。

  

   如今,当车奔驰在沿河两岸时,阳光透过柳条,让清水河光亮成一条小河。随着社会车轮的快速转动,精准扶贫政策的落实,变成新农村的家乡,庄前的河道两岸,宽厚的河堤划定了清水河的行进路线,一座五个桥墩的大桥连接着南北两岸。宽大的水泥路面,依偎着红砖青瓦,人来车往中叙写着一条关于路的风情线。两岸被大片大片的菜园占满,白色塑料大棚关掩着即将溢出的绿色。人们出行时不再考虑天气季节,不再去揣摩清水河的颜面,摩托和小轿车的轰鸣声盖过河水的一切声响。当不甘心的河水翻起浊浪时,行人和居住在坝里的女人小孩就会站在大桥上,手扶栏杆眺望,增加了家乡美的意象。

  

   每次回家乡,站在碧绿的当年河床上,曾经的小树已是茂林一片,通透的清水河依然那样匆忙。一般在这种情况下,记忆总是在寻找逝去的东西中被寂寥占满,然我却踏实而幸福,似面对一个最亲的人,感慨她的桑田变化,高兴今天她回到原本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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