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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诗词 2021-04-19 08:54 阅读:66

  㧟篮

  

   㧟篮

  

   作者:彭广佩

  

   一根根柔韧的枝条,在男人一双粗大的手中灵巧翻飞,经道道编织缠绕,最终成为了一个篮子,我们这里把这种篮子叫做㧟篮。

  

  

  

   㧟篮的形状大致相同,只是大小不一,所用条质各异。柳条剥皮编成的㧟篮,一袭白色,精致秀气;那些用荆条、白蜡条做成的㧟篮,看起来就有些憨厚和笨重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我的家乡豫北平原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有几个大大小小的㧟篮。女人下地干活,胳膊上㧟个篮子就走。那些精致的用柳条编成的,多被姑娘和刚过门的新媳妇儿使用,那些笨重的则被上了些岁数的婆婆们㧟着。

  

  

  

   出门前,女人们在篮子里常常会放下绱了一半的鞋,或是刚纳的千层底儿,抑或其它针线活。等半晌歇着时,男人围在一起抽烟、喷闲话,女人就凑在一堆,边说边笑边做针线活。

  

  

  

   很少有女人下地不㧟篮子的。

  

  

  

   那时她们胳膊上的篮子,如同现在城里女人上班、逛街,肩上必定要挎上个包包一样。所以,现在每当我看到城里女人手上形形色色的包,眼前就会晃动起那些大大小小的㧟篮。所不同的是,包里装的是手机、化妆品,而㧟篮里装的是生活。

  

  

  

  

  

   我家那只最大的㧟篮是给我母亲用的。

  

  

  

   年轻时的母亲身体很壮,力气也大。我们兄妹五个都小,家里只有爹娘两个劳力。在靠工分吃饭的年代里,生活的窘迫可想而知。爹就编了个很大的㧟篮给我娘用,为的是能多装些东西。

  

  

  

   和别的女人不同,我娘的㧟篮里很少装针线活。

  

  

  

   我奶奶是个很要好很要强的女人。奶奶的针线活做得好,一是她看不上我娘做的针线活,二是嫌我娘做的得慢。家里所有的活,奶奶一手包了,让母亲只管下地干活挣工分。

  

  

  

   母亲下地时,篮子里会放一个短把小铲。半晌歇着时,别人做针线活,她便去别处薅草。下晌时,随便四处寻摸一下,会把篮子鼓捣得满满的。回家后,干柴烧火做饭用,青草用来喂羊。

  

  

  

   一年夏天的一天,生产队里的牛马没了草,队长让全体妇女包工割草,10斤草记1分。我母亲听了很兴奋。因为一个整壮的男劳力一天才挣10分。我母亲一天只挣8分,而且这还是女人中的最高分。

  

  

  

   那天下午放学后,奶奶让我拿个棍子去地里接我娘。奶奶说:你娘今儿个割草肯定多。

  

  

  

   我来到地里找到母亲时,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是一种何等壮观的情景:落日的余晖里,散乱着一地的草篮子,个个像小沙包似地。我那些婶婶大娘嫂嫂姐姐们,个个脸色彤红,身上衣服浸得透湿。她们一边随手撩起衣衫,胡乱擦着脸上的汗,一边互相嬉闹着。田野里盛满了乡村女性们特有的带着野性和甜蜜的笑声。

  

  

  

   我娘的篮子已装好。

  

  

  

   直到今天,我脑海里仍然定格着我母亲的那篮草。

  

  

  

   嫩草清秀,被层层叠装在㧟篮的两边,很高很蓬松开来。乍一望去,如同一个男人的大分头,两边自然分开来,中间的篮子系,如同那条清晰的分头道。

  

  

  

   娘一口回绝了我给她抬草的请求。

  

  

  

   娘说:你小,扭了腰就坏事了,等我起身时你帮我一下就行。

  

   母亲蹲下身去,用拔草的铲把插进篮子系的绳套,扛在肩头吃力地往上站,第一次没能起来。停了一会儿,她喘口气,然后双膝跪在地上,猛地一起,蓦然站立,背着草朝家走去。

  

  

  

   暮色中,一群背草篮子的农村女人,顺着那条弯曲的乡间小路,慢慢地蠕动着,蠕动成一道流动的风景。

  

  

  

   来到生产队场里过秤,我娘割了120斤。而那天,有两个人割的草比她多,让她遗憾了好多天。

  

  

  

   后来,一次我帮奶奶收拾家务时,想起娘背草情形,问奶奶:您年轻时也割草吗?奶说:没。随后长叹一声:你爷爷早年当兵走了没音讯,我像你娘这年龄时,正㧟个篮子领着你爹串村要饭呢。

  

  

  

   村里有个远房大娘,丈夫突发脑溢血去世,撇下她和一个年幼的女儿。婆家人觉得她会改嫁,处处刁难她。大娘刚烈,不嫁。她就比别的女人有了更多的艰辛。冬天我起早上学,常碰见她扛着满满一篮子柴草从地里回来。

  

  

  

   每年的秋后,她起早贪黑地去地里溜红薯、溜花生、溜枣,然后把这些东西装进篮子里,㧟到集市上卖掉,换回些生活用品,有时给女儿扯身衣服。她的女儿也争气,后来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工作,把大娘接到了省城。

  

  

  

   有次到省城出差,顺便去看大娘。赶上她有病住院,便买了只花篮去看她。

  

  

  

   大娘说:花这钱干啥?花篮又不能吃,我多想见咱老家的㧟篮啊!你姐姐能有今天,还不是我用㧟篮把她㧟出来的!

  

  

  

   是啊,一只㧟篮,装满了母亲多少艰辛,又装载了母亲的几多坚韧和坚强!某种意义上讲,㧟篮如同我们的母亲。

  

  

  

   从省城回来后,我对㧟篮有了一种特别的情感。

  

   想起儿时看过的几部老电影,眼前浮现出有关㧟蓝的镜头:《渡江侦察记》里那个女军人,化妆成个村姑,㧟了个篮子,里面装满了香烟桂花糖,借机刺探敌情;《地雷战》里那个悬挂着的装了地雷的篮子,炸飞了一群小鬼子;还有,《淮海战役》里那些㧟着篮子往前线送给养的女民兵......

  

  

  

   随着时代的发展,㧟篮正在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先前的㧟篮,演变成了现在超市里热卖的各式各样的塑料篮。这篮子色彩鲜亮,玲珑剔透,新颖别致,青春少女和年轻女人们买回家来,放上香皂洗浴液及浴巾,提着赶去集镇上洗澡。这些小巧的篮子,已失去㧟的寓意。因为电动三轮车的出现,那些大妈们大多骑车下地,车子装载的东西是㧟篮的多少倍。也算是和㧟篮优雅再见。

  

  

  

   认真想来,不同的年代,女人们㧟着不同的篮子,从时间的源头走来,走过漫长的生活,走出不同的路,又都走进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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