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看月亮》- 肖龙

狼牙诗词 2021-04-16 08:08 阅读:195

  《人到中年看月亮》

   肖龙

  

   文

   肖龙

  

  

  

   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暗了,街道两边的高楼将天空切割成一个长长的黑色巷道。店铺里,白色的、橘黄的、红的紫的蓝的灯具,次第亮起,灯光从屋子里鱼贯而出,满大街流淌的都是,虽然不亮,倒也把天空反照得一团漆黑。

  

   每天晚上下班之后,都要途径西城墙,那里人少,车少,更适合一个人独行。独行的感觉对我来说,远比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更容易集中精力,日常很多的创作灵感,都源于我一个人的独行。那段独处的时间于我本人来说,与这个鸹躁的世界已经形成了两个营垒。整个世界像是漂浮在大海中的一堆浮萍,密密匝匝、挨挨挤挤的,找不到一处可以独处的地方;而我那一刻已经抽身逃离了这一切,感觉自己正在某个孤岛上静坐,四周都是海水撞击礁石的声响,在这种单调的声响里,我独自面对着寂寥与孤独,在其中不断条分缕析地思考着那些我在海岸上无暇思考的东西。

  

   擦身而过刘公祠前两棵老树,它们立在暮色里,沉默无言,彼此之间那一段不过数米的距离,成了它们永远无法逾越的珠穆朗玛。再拐过那个拧着弯的路口,路东是一片水塘。虽遇到了几十年难遇的干旱,但水塘里一年四季未曾见过干涸的时候,倒是水绿得很,让人怀疑这塘里被谁蓄满了绿色的油漆。我知道那是水体富氧化的结果,世间万物生长,极致之处,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极端的开始?那满塘的绿漆是白天才能看得见的,如今天这样的黑夜,是什么颜色也看不到的。但因着月光,今天偏偏让我看到了另一种景致,可能这就是辩证之故。秋风徐徐吹过,粼粼的水面漾起一轮带着皱纹的月亮,月光是流动着的,也藉此让我得以在黑夜里看到涟漪所到之处,一片片、一点点起伏不定的月亮的光,如同熔炉里溅出的铁花,耀眼的光芒飞到了我的眼里。巡着水里月亮折射的方向,正上方的天空,婆娑的树影之间,一轮明月支离破碎地在天空中高高地悬挂着。看不见一颗星星,所以它一定是寂寞的,如同那棵寂寞了亿万年的桂花树。

  

   我忽然就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那轮月亮,努力想把它复制在我的心里,却怎么也打不通从体外到体内那短短的隧道。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轮圆月,它一直深藏在我的记忆中的某个地方,只是这一刻让我翻了出来。我仔细想一下,不错,它就是幼时家乡的那轮月亮。不禁暗问,现在看到的这轮城市的月亮,是我在乡下的村庄里看到的那轮月亮吗?若是,为何就没了那般的皎洁明亮?是谁偷走了它的光吗?那又是谁呢?让他偷走的那些光,又洒在了哪儿呢?城市里还是乡下?广场里还是田野?中年的世界还是童年的记忆里?

  

   马路两侧的路灯已经纷纷睁开了眼睛,霓虹的光芒将我的周遭刷个透亮。每一处霓虹就是一枚月亮,这是科技的进步,是城市的幸运,但却成了乡村的噩梦。相比灯火通明的不夜城,我更喜欢乡村的黑夜,喜欢那一个月中有半个月以上月光的日子。乡村的月色是渐变的,由浅渐浓,再由浓入淡,浅时如蝉翼,浓时似银甲,徜徉其中,那种纯纯的色调,让人心生禅意。

  

   我忍不住多次向右斜上方的天空中张望,希望能找出城里和乡村的月亮之间的某种联系。但密密麻麻的景观树,如一把铁黑般的利斧,切断了眼睛和月亮之间唯一的联系方式,间或又漏出来一点点影子般的光亮来,诱惑着我,一次又一次地找寻着它。我的脑海中依然挥之不去的是乡下的月亮,是六月的流光里与父亲在麦地里看场时的月亮,是与小伙伴在村子里玩捉迷藏时的月亮,是每次游走在小学与家之间那段田间小道的月亮,是外婆搂着我在那棵柿树下讲吴刚醉酒的月亮,是无数次失意时从城市里返回乡下的小院,隔着木窗独自啜饮月光时的那轮月亮!而眼下看到的月亮,究竟是城市的这一轮?还是乡下的那一轮?亦或是它们本就是一个星体?我又不能确切地说出来结果来的。

  

   城市里数不清的月亮,在城市的楼宇间逼仄的空隙中,在大街小巷角角落落悬挂着,伸手可及。城市习惯了极昼的生活,每晚都要在五颜六色的人造月光中彻夜不眠。城市是乡村走到某个路口必然发生的集聚,但是城市早就背叛了乡村的朗月清风。自从背叛的那一天,城市的黑夜一路逃亡,逃奔乡村。城市与乡村越来越疏远。我也背叛了乡村,一种宽阔的距离越来越清晰地横亘在我和乡村之间,很多时候我已经无法像幼时一样,在乡村的夜晚开怀畅饮纯净的月光,了无杂念地听一只虫鸣,幕天席地地躺在院子里,数着天空中那一轮圆月周围颗颗亮闪的星星。

  

   但是,自古以来,乡下只有一轮月亮,那轮月亮挂在天空,有时挂在屋角,或者树梢,有时又挂在母亲或者外婆的嘴角中流出来的故事中,让我无论走到哪里,总是觉得在我的心里亮着,从不曾落下。虽然我距离乡村越来越远,但是乡村的那一轮明月,却几十年不变地挂在我的心里,没有过上玄月、也没有下玄月的圆缺之变。它永远都是那么的圆,那么的明亮,那么的让我牵肠挂肚,甚至梦里,都会抬头望它,低头思它。

  

   望着东方这轮好似洗印在老照片上的月亮,我搜肠刮肚想要吟出来一句古人歌咏月亮的诗句,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古人不见今时月,不知道今人已经可以制造出很多月亮来。而他们所看到的月亮,在诗文里费尽笔墨纸砚歌咏的月亮,一定是乡下的月亮,断不是今晚这个城市上空,那轮渍了油烟有些发黄的月亮。城市里的天空再也没有了黑暗,也没有了乡下那般皓洁的月光、浩大的星河,它们已经被大街小巷千万计的霓虹吞噬。

  

   在城市里看天空,星子陨落,只留下一轮孤独的月亮;在天空看城市,则有着千万轮月亮,在楼宇,在街上。而在乡下的土地上看天空,浩瀚的星河中亿万颗星子簇拥着一轮月亮;而在天空看地上,也只有一个月亮,那是一幅投影,落在水的中央,不停地曼舒着腰肢,清歌荡漾。

  

   无论是城市的月亮,还是乡村的月亮,也无论是天上的月亮,还是水中的月亮,每个人的心头,都会挂着一轮永不落幕的月亮。看那河坝上伫立着的、仰望天空的大人孩子,不禁想,少年看月多幻想,青年看月多愁肠,而今已是中年,当举目抬头看月,又该是怎样的一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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