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烟作品 - 鸟乱鸣

狼牙诗词 2021-04-16 08:05 阅读:127

  曾烟作品

   鸟乱鸣

  

   我所有的经历能装一马车,像载了一车土豆的马车在夜色中驶进村庄。是的,我喜欢村庄,喜欢马车,喜欢一辆熄灭蜡烛的马车上一位流浪诗人讲的童话故事,车上每一个人都有幸成为他美丽故事的主人公,被他热烈地鼓舞着,玛丽亚在黑暗中找到了埃列娜的手,把它紧紧地按在自己滚烫的腮帮子上……

  

  

  

   哦,你猜对了,那个流浪诗人是安徒生。

  

  

  

   而我却迷路了,在去一个白色城堡的路上,在绿色的星星隐没的凌晨,被装满童话的马车远远地丢在后面。

  

  

  

   我诸多经历中又加上了迷路。

  

  

  

   所有的星星都躲起来了,如你所愿,新的一天来了。

  

  

  

   沙土上一行鸟的爪痕在晨光中清晰地向前方延伸,它刚刚走过去,或许被急驰的马车惊到,躲起来了。我想我应该寻着它的踪迹去看看,春天伊始,鸟儿会有爱情故事讲给你听。

  

  

  

   走了几步,我拾到了一柄灰色的羽毛,很新鲜,光滑,稍显凌乱,细小的绒毛甚至让我感到鸟儿的体温。当北风一日日吹来时,它肋骨处悄悄生出一丝丝的绒毛,像温暖的时光编进一本书里,而只有翻书的人知道时光悄悄来过。可是春天来了,鸟儿的羽毛最先感知了春天,它一天天地松动着,像泥土里的冰一点点地融化,融化,直到那辆马车经过,马蹄声哒哒,由远及近,它便脱落下来。鸟儿很决绝,为了飞得更高,它要长出更轻快的羽毛,而舍弃了沉重的陪伴它整个冬天的羽毛,没有丝毫犹豫。

  

  

  

   下雨了,毛毛细雨落在去年的枯叶上,起初沙沙地响着,后来,枯叶就柔软了,细雨让万物都安静下来。连脚下的沙土都柔软起来,走上去软绵绵的,让人疑心是不是踩到了沙土下面醒过来的蚂蚁、蝴蝶、毛毛虫柔软的身体上,或是它们的巢穴上,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少年时曾以把蚂蚁的巢捣毁为乐,然后用沙土掩埋四处逃窜的蚂蚁,可是它们很快就会爬出来,我不知道它在沙土里如何呼吸,又如何找到通向光明的路,而一想到不怕黑暗的东西只有魔鬼,就加倍抓起沙子掩埋它,这样它就会很长时间钻不出来。长大了才知道,泥土是它的家,它一生都在搬运泥土,搭屋建房,它怎么会害怕呢!

  

   灌木丛后面一只鸟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紧张地看着我摇着它的羽毛一步一步走近,在离它一步远时,它呼啦一下飞起来,吓人一跳。如果它老实地躲着,我就不会发现它,可是鸟儿天生对人类充满戒备,不给你任何机会去亲近它。我去灌木丛后面找它的窝,想找到一只蛇皮样的鸟蛋或一只小小鸟儿。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狡猾的鸟儿从不会很容易地满足你的好奇心,它仅仅留下了一片沉重的羽毛,就飞走了。

  

  

  

   一只娇小的雀儿飞过来,拉长了半个音阶般清脆地叫着,仿佛那半个音阶是在赞美春天一般,带着一丝暖,一丝欢乐,一点不像冬天那样枯燥、短促。因为春天来了。

  

  

  

   在乡下麻雀是最早感知春天的,它们盼望春天的心比我的母亲还要心切。春天来了,食物就充足了,食物和水让会它凌乱的羽毛光鲜起来,让它塌陷的胸脯鼓起来。一只饿极了的麻雀从窗缝钻进仓房偷粮食吃,母亲用扫帚追打,它小小的胸膛一遍一遍撞到玻璃窗上,落下来,又撞上去,直到力气耗尽,被母亲抓住。拿去灶膛烧熟了,扒掉焦黑的外皮,一绺绺撕下它胸脯上的肉塞到弟弟的嘴里,我眼巴巴看着弟弟把麻雀胸脯上那一小口肉吃进肚子里,它的胃里刚刚吞下的谷子还没来得及消化,因而它胸脯上仅有的一丝肉,丝毫没有缓解它的痛。只剩下一副小小的骨架了,弟弟扔给了蹲在一旁喵喵叫的大黑猫,满足地跑去玩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它的羽毛化为灰烬,它的身体变成馋猫们的腹中餐,但我却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它明明有一双翅膀,却敌不过一把笨拙的扫帚,它迷路了吗?误入迷宫,不得逃脱……

  

  

  

   走上小路时,我发现我错了,许多鸟儿都知道春天来了,每段路都有不同的鸟鸣,它们各自占领着一片天空,或清脆或沙哑,或婉转或聒噪地叫着,宛如这尘世上的所有春天都是鸟儿展示歌喉的音乐殿堂。

  

  

  

   突然,我听到了沙哑的鸟鸣,连续两声,高亢,急燥,又急刹车一样嘎然而止。回头寻找,却不见半点踪迹,小榆树林下的荒草掩藏了它。那些自然生长的榆树绵延数十里,枝头上的花苞像毛毛虫的卵一样丑丑的,谁知道花苞绽放会是一座绿色的粮仓呢,我读过一个人的诗中用斗形容满树的榆钱儿呢!

  

  

  

   正专心地走路,小榆林的那头又响起沙哑的鸟鸣,压过所有鸟儿的声音传过来,俨然在和这边的鸟儿说情话,但是它们用那么憨的声音谈恋爱吗?惊得人心慌慌的,一点不浪漫。有人说凡是有生命活动的物种都会在这样暖意的季节恋爱的。小树林的野草上结了春天的第一颗露珠,空气很湿润,走过去,头碰到树枝,一颗露水就顺着留海流下来,这样的潮湿天气丝毫不影响两只毛毛虫相遇时的快乐心情,它们在一根颜色和它们身体一样黑黢黢的杏树枝上相遇了,一只显得有点娇羞的毛毛虫拦住了去路,另一只毛毛虫的头高高昂起,有点小得意的样,对于这样的相遇它们是慌张的,兴奋的,摇头晃脑,凑了上去,甚至用刚刚啃过叶子的绿牙齿吻了对方一下。

  

   在这个恋爱的季节,鸟儿靠歌喉,花儿靠风,谈了一场不错的恋爱。但我不知道毛毛虫是靠什么找到彼此,它们爬过一条条枝丫寻找吗?每片叶子都留下了它们的齿痕和气息。短短几天,它们几乎吃掉了杏树上所有嫩叶,一棵欣欣然张开绿色怀抱的果树露出凄苦的表情。它们变得可恶起来,长满黑刺的身体飞速地生长着,只是为了谈一场恋爱就变得这么丑吗?但大自然允许这样的生长,生长是美好的。

  

  

  

   后来在一本书看到,毛毛虫不谈恋爱,变成蝴蝶展开翅膀,才去赴它一生的约会。看来我杜撰了一段毛毛虫的爱情故事。

  

  

  

   我悄悄地加快了步子,小心地往小榆林深处走去,果然,在一条细长的小路上我看到了那只灰色的大鸟昂着头,另一只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它身后,它们果然在谈恋爱。前面的那只伸长脖子又叫了两声,它发现了我,缩回脖子,钻进草丛。它的羽毛跟灰色的草混在一起,如果不是跟踪它,会很难找到。手机拍照声惊到了它,它们一前一后飞起来,飞到半个榆树那么高又落下来,又起飞,互相照应着,越飞越远了。鸟儿没有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大难来临各自飞。

  

  

  

   我问过很多人,那是什么鸟儿。一边问一边还学着那只大鸟儿的样子缩了缩脖子,雪晶姐笑了,她说你学得很像呢,可能是山鸡或是傻半斤(类似山鸡的一种鸟)。这附近常有山鸡出没,等到秋天的时候,常常会有两只大山鸡领着一群半大的小山鸡排成队,过马路。它们胆子很小,常常被急驰的车吓得停在路中间,被来不及刹车的司机撞飞。所以村里人骂它傻。我想那多半是山鸡在保护它们的幼子做出的本能反应吧!但是她没听过山鸡或傻半斤的叫声。我说它会飞呢,她就不说话了,也猜起来,那是什么呢?

  

  

  

   布谷,胡饽饽也叫得欢呢,它们树林这边一只,树林那边一只呼应着,催促人们早早耕地,下种。小时候跟母亲下田常听到它们叫,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会讲上一段童话故事——她说胡饽饽是一个笨媳妇,常常把饽饽烧糊了,后来被公婆打死了,变成了一只鸟,每日站在树上委屈地叫着。我只是熟悉它们的叫声,听它们在远处咕咕地叫着,看不清真实的样子,羽毛没有半点华丽的样子,大概被火烧过,变成了永远的灰。

  

   春风总是刮得很大,很吓人,像是一下子要把地上的枯草吹绿,把树上的花苞吹艳。鸟儿都不叫了。迎着风走时,哲儿的带拉锁的衣服灌了满满的风儿,好像个大气球。她说,姐,我快飞起来了。话音刚落,那只灰色的大鸟就从她身后的草丛里飞起来,这次它飞过了正打着绽开花苞的榆树林,一只白色的小东西在地面上追了十几米又返回原地。

  

  

  

   我停下来,问哲儿:那是狐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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