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笔记】河南 韩华仁 ‖ 泪是乡村最美的花朵

狼牙诗词 2021-04-14 09:33 阅读:147

  【生活笔记】河南 韩华仁 ‖ 泪是乡村最美的花朵

  

   文/韩华仁

  

   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我是很好哭的,母亲不让我跟着上街,我哭;被别的小孩欺负了,我哭。如果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就会哭得天昏地暗。那时候,眼泪就是我的语言,也是我争取权利的利器。

  

  

  

   我的很多哭,很可能是正确的,因在母亲问清哭的原由之后,总是答应我的要求,不能答应也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而我也就不再哭了。有时候我强劲的哭声,并没有得到母亲的同情与认可,但我却害怕母亲的巴掌,一旦母亲起了高腔,说再哭要活剥我的时候,我的哭就会嘎然而止,只有腹腔像风箱呼呼抽动。我知道这一次肯定哭错了,虽然很多时候我并不知道错在哪里。

  

  

  

   因为我的哭能收能放,甚至恰到好处,我就成了一个论理懂事的乖孩子。但说来惭愧,与村上的很多孩子相比,我成了一个没有哭性的人。而在乡村,一个没有哭性,不会炸雷一样大哭的人,在人们眼中就是棉花糖做的,性子太坦,长大可能没有多大出息。

  

  

  

   与其他孩子相比,我的哭声简直不值一提。有的孩子从出生就哭声不断。他们白天哭、夜晚哭;吃奶时不哭了,吃了奶再哭;哭睡着了,睁开眼再哭。他们半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地哭着,哭一会睁开眼睛看看外面,接着再哭。他们在哭声中生长,一直哭到两三岁,不再不停地哭,但他们仍寻找着哭的机会,大人瞪瞪眼,别人吵个架,生人逗几下,立马嚎天大哭。这些孩子在农村称之为泪人。

  

  

  

   乡村不少孩子从小好哭,有的已经是小学生了,哭仍是重要的表述方法。几个孩子正玩得好好的,就会有一个孩子哇哇大哭;相互对骂,一个骂不过了,哭。而大人知道后,可能骂孩子拙嘴笨舌,骂不过又受了大人的数落,哭得更欢实了。

  

  

  

   每个村总有很多孩子,每个孩子又会哭出不同的哭声,有的哭得绵长,有的哭得紧凑,有的哭得急迫,有的哭得尖唳。有的孩子脾气好,哭几声便不哭了,而有的却是一根筋,父母想吓唬吓唬,别人劝孩子快跑,而孩子却站在原地不动,别人便把孩子拉走,但孩子又回到原先的地方,父母气不打一处来,大喝一声,棍棒如雨。而孩子不但不认错,还扎住架子,撕破嗓子,大有一哭到死之势。父母更气了,打得也更攒劲,哭声震天动地。父母打着打着,手软了,哭了,劝的人也哭。在哭叫中,鸟忘了叫了,狗不敢叫了,人不吭声了。村庄哭了。

  

  

  

   也许,很多乡里人都是哭着长大的,大人还好哭。平时说话,说到难处,一人哭,别人也跟着哭。大老爷们哭,又怕人看见,便转过身子,偷偷抹眼泪。而最好哭的当是女人。很多女人受了委屈,即使当时没哭,也要找个机会哭一次。三个女人一台戏,五个女人一笼蜂,但戏的高潮往往是哭出来的。到县城生活后,城里人除了死人很少哭,女人也是。而在农村,女人简直就是眼泪做的。几个女人凑到一起,天南地北,说说笑笑,炸玉米花一样,但说着说着,便有人说到了伤心处,眼泪就出来了。即使讲的是老掉牙的事情,但大多都与生活沾血带肉,都在情感里泡着,泡得活生生的,暖和和的,从嘴上出来,还湿漉漉的,开始说,泪已经在眼角准备好了,到关紧处,眼泪就出来了。

  

  

  

   乡村还有不少好哭的男人,经常陪着别人落泪。有些男人五大三粗的,石头蛋子一样,咋看都不像一个好哭的人,却往往容易落泪,哭得像小媳妇一样,让人感到多少有点滑稽。而另一种好陪女人落泪的,则是温柔过分的男人。他们好串女人场,见了女人总有说不完的婆婆妈妈,被大老爷们称之为婆娘吊。他们都是女人理想的倾诉对象,一旦有难解的问题,就会急忙找他大叔说说,说是为了想想办法,但实际是找一愿意听的人,一起哭一次,把泪流出来。

  

   好哭是女人的天性,但有的女人却把哭当成一种生活,好似哭了之后,生活就好了起来。

  

  

  

   我有一位同家奶奶就好哭。她失去了儿子与丈夫,成了五保户,心里太苦了,让一个老太婆作难,遇事便哭,哭哭心里舒服些。哭成了习惯。村庄中会不时响起大家熟悉的悲痛欲绝天塌地陷的哭声。在哭声的感染中,整个村庄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有很多人带着哭腔劝说,有的则在自己的屋里泪汪汪的。还有的女人并不苦难,但却艰难,便经常哭,唉唉唉、唉唉唉,哭得有来有去,蔓条细丝,起起伏伏,一哭就是半晌。有人劝,便说让我哭吧,心里憋燥得很,哭哭就好了。后来大家便听惯了,如果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这样的哭声,反而觉得村庄缺少了什么。

  

  

  

   悲恸了才哭,伤心了才泪。乡村的哭声虽有悲伤的成分在里面,但好似更是无遮拦的情感倾泻。这大大小小的哭,就像村庄上空的一片云,这星星点点的泪,就是村庄上空的点点雨,让乡村湿润了起来。而真正让乡村非哭不可,哭出气势的却是送葬的哭声。

  

  

  

   农村是一个能够真正落实生死事大的地方,生大虽然重要,却不过是老农民的一生,养家糊口的一生,琐琐碎碎的一生,从出生的那时起,就把生大那个大字去掉,变成生命的渺小。然而,到死时,死大才变成了真正的现实。农村丧葬没有城市开追悼会之类的排场,但从情感深处流出的泪水,让人死出了尊严与重大。送葬的眼泪,让乡村的哭达到了人类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哭声,从亲人撕裂肺腑惊天动地的哭声中开始了,所有来的人,都是为了为逝者再哭一次。鬼不走干路,泪湿润了整个乡村,逝者才真正能够一路走好,入土为安。

  

  

  

   在亲人的哭声中,每个人全神贯注,心无杂念,死亡变得如此神圣,即使逝者活着是个窝囊废,但哭声中的真诚与敬重,让逝者终结在风光之中。乡村有很多人好哭,但却没有廉价的眼泪,不管一个人品行如何,只要闭上眼睛,人们都会想起他的种种好处,想起葛和一场的缘分,感受到再也不能相见的悲凉。送葬开始,很多人还没有流泪,但随着丧葬队伍一步步走向墓地,随着下棺的哭声风暴,那些木着脸的人开始眼热,那些情感不深的假哭开始真哭,一声声唢呐,把乡村吹得东倒西歪,泪水下成一场暴雨。

  

  

  

   乡村是一个能够放任哭声,放任眼泪的地方。我想,要不是这种放任,人们很可能会被艰难的生活压倒。心里憋燥得很,哭哭就好了,虽然哭哭并不一定真的就好了起来,但能够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乡村真的很可爱了。

  

  

  

   泪是乡村最美的花朵哟。

  

  

  

   作者简介:韩华仁,河南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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