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林】借大米

狼牙诗词 2021-04-12 08:53 阅读:66

  【小说林】借大米

  

   文/赵文俊

  

  

  

   岁月,就像那指缝中流失的细沙,在不知不觉间,滑落得无影无踪。蓦然回首,看着身后那或浅或深、曲曲折折的足印,发现自己已是人到中年。

  

  

  

   回首半个世纪的人生之路,在那记忆的长河里,依然深藏着许多童年的旧事,每每回忆起来,心中总会泛起情感的涟漪,让我伤感,让我叹息,让我沉思。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的童年,就是在那个让人刻骨铭心的苦难岁月里度过的。

  

  

  

   1976年春节后,春寒料峭,大地一片萧瑟。罹患食道癌的父亲,在无钱治疗的情况下,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不舍,在正月初七的凌晨撒手人寰,离我们而去。

  

  

  

   父亲的病逝,让原本一贫如洗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全家人的生活一下子陷入到了极端困苦之中,说是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一点也不夸张。

  

  

  

   那年头,童年的我,心里时常有一个热切的期盼,渴望着什么时候能够吃上一顿饱饭,穿上一件新衣裳。但是,那缺米少面、缺衣少钱的家庭生活,让我童年的这一梦想,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一直没有得以实现,相反,忍饥挨饿却成了我童年的生活常态。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生产队并不算大,满打满算也就三几十户人家,老老少少算到一起,不足二百人。但是,在这一二百人中,却存在着严重的贫富不均现象。我们家,因壮劳动力不足,挣的工分少,根本顾不住生产队分人头粮所需的工分底数,无可奈何地成为生产队有名的倒找毛户。

  

  

  

   每年年底,在生产队岁末分红的大会上,别人家都是笑逐颜开的领钱领物,我们一家人却是愁眉苦脸,不得不面对那些得意洋洋、幸灾乐祸的面孔,不得不忍受那些嗤之以鼻的目光,不得不承受那些嘲笑调侃的话语。多少次,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家人只好灰溜溜地逃离那没有尊严、没有希望的会场。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些日子里,一家人在村子里,总是像亏欠了别人什么东西一样,根本抬不起头来,吃饭不敢进饭场,走路腰都直不起来。相比之下,村里那些家庭基础好、壮劳力多的人家,因生活负担轻,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不愁吃、不愁穿,家庭温饱基本不是问题。当然,这些人家的小孩,自然而然地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根本不用为吃饭穿衣去操心。

  

  

  

   那时候,村民吃饭,不像现在的人们,围坐在家里的桌子旁,周吴郑王的在桌子上摆上荤素几个盘子,而是无论春夏秋冬,都喜欢凑到一个叫饭场的地方,一边吃饭,一边天南地北、家长里短的拍着闲话。

  

  

  

   在我苦涩的童年印象里,那饭场的功能,不仅仅是吃饭聊天、联络感情、传递信息、交流生活生产经验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一些村民显富摆阔的地方。比如说,谁家蒸了白面馍,焖了大米饭,炒了猪肉粉条,炕了豆腐,煮了咸鸡蛋咸鸭蛋等等,肯定是要大模大样的端上一碗菜,碗上面摆上两个白面馍,再端一碗米汤或稀面水,满脸荡漾着幸福地蹲在饭场里最显眼的地方,假心假意地让着别人,进而有滋有味、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等赚足了人们羡慕的眼球和啧啧的感叹声后,才肯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饭场。

  

  

  

   我们家因生活拮据,红薯稀饭、红薯面窝头、煮红薯疙瘩(俗称三红转),成了一日三餐的主食,鲜有改色的饭菜。也因此,家人很少、也不敢去饭场里吃饭。这样做,目的有两个,一是不去看别人炫富显摆的样子,图一个眼不见,心不烦;二是也不让别人笑话自己家的饭菜差,让那些爱看笑话、爱嚼舌头根的人,少一些调侃的话题和素材。

  

  

  

   也记不清是哪年哪月哪日的一个中午,我放学回家,路过邻居几户人家经常吃饭的饭场,看到一户邻居家的大人小孩,都端着装满大米饭的饭碗,蹲在饭场里有说有笑、有滋有味地吃着饭。眼前的情形,让我羡慕不已,一个人,傻呵呵地站在饭场的一角,手指头扣着嘴巴,呆呆地看着人家一家老少吃着香喷喷的大米饭。

  

  

  

   大米饭,浇鱼汤,筷子一别嘴一张。在那个物资匮乏的计划经济时代,能吃上一顿大米饭,实在是件不简单的事。那白花花的大米饭,把我肚里的馋虫一下子勾了出来,让我一口一口地咽着口水。

  

  

  

   站了一会,见没有人理会,我只好悻悻的、一步三回头的往家走。可是,那白花花的大米饭,对我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走了没几步,我不甘心地躲在邻居大哥背靠着的土坯墙的墙角处,偷偷地向邻居家的两个小孩轮番摆手,示意他们端饭碗来到我的身边。

  

  

  

   我的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无论他们哥俩个谁过来,凭我们几个是同龄人,加上几个人经常在一起玩耍,还时不时在我家吃忆苦思甜饭的情分上,让我吃上一嘴两嘴他们的大米饭,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然而,我的如意算盘却落空了。在我一而再、再二三的手势下,那两个小孩,没有一个人搭理我。更让我不能忍受的是,那个大一点的小孩,分明看到我的手势后,却故意低下头,侧过身,不再向我这边看上一眼,而是以极快的速度吃着碗里的大米饭。

  

  

  

   这让我很是难堪,也很失落。

  

  

  

   也许我用心太切,动作太猛,竟然惊动了又说又笑吃饭的邻居大哥。他回过头,意味深长地挖了我一眼,复又转过身,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一样,依然边说边笑地吃着大米饭。

  

  

  

   这一眼,让我胆怯!

  

   这一眼,让我羞愧!

  

   这一眼,让我失望!

  

  

  

   带着屈辱,带着愤恨,极度失望的我,落荒而逃,一路小跑着回到家里,冲正在做红薯叶面条的母亲哭闹了起来。

  

  

  

   母亲不明就里,见我哭得伤心,慌忙放下手中搅锅的勺子,把我揽在怀里,用她那粗糙的手,边拭去我脸上的眼泪,边询问缘由。

  

  

  

   我哽咽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母亲。

  

  

  

   母亲听了我的话,有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那清瘦的脸上布满了忧愁、伤心和无奈。

  

  

  

   望着母亲凄苦的面孔,我怯怯地说:妈,我不吃干饭(米饭)了。

  

  

  

   吃!咋不吃?明哩晌午,妈也给你做干饭(米饭)!过了一会,母亲坚定地说。

  

  

  

   木有米,弄啥做干饭(米饭)?听母亲说能吃上干饭,哭闹的我破涕为笑,担心地问道。

  

  

  

   妈去借米呀!妈擦了擦我脸上的泪水,认真地说。

  

  

  

   看着妈妈认真的表情,我那被屈辱刺伤的心,瞬间燃起了希望的火花。

  

  

  

   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午,母亲拉着我的手,就去村子里生活条件好的人家借大米。

  

  

  

   我和母亲先来到一个叫老三的邻居家。

  

  

  

   老三听了母亲的来意,就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借给你们,你们拿什么还?偷狗卖狗肉呀!

  

  

  

   话太歹毒了!

  

  

  

   忍着怨气,我和母亲又来到一个平常和母亲能够说上话的一个大嫂的家门口。

  

  

  

   大嫂还算客气,却把我们堵在门外说着话。

  

  

  

   我知道,她是怕我们身上的穷气掉到她们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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