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说—林虑山纪事

狼牙诗词 2021-04-06 08:09 阅读:106

  蚕说—林虑山纪事

  

  

  

   蚕说—林虑山纪事

  

   作者:陈才生

  

  

  

   01

  

  

  

   民国二十八年,日军围剿太行山,林虑大旱。

  

  

  

   禾苗枯,树叶焦,桃花沟的桃花未开,清凉溪的流水也干涸了。

  

  

  

   春茧欠收,秋蚕断种。

  

  

  

   石板头的蚕农犯了愁。

  

  

  

   听说老申要返乡,大家的眼睛亮了。

  

  

  

   老申家住桑树湾,在桃花沟最深处。全村三十一户,家家养蚕。据村口碑刻记载,明朝万历年间,这里就是石板头最有名的蚕场,碑上有诗曰:

  

  

  

   蚕娘自天降,落户桑树湾。

  

  

  

   绿叶吐翡翠,甘果压青枝。

  

  

  

   可见其源远流长。

  

  

  

   据说老申六岁时,曾梦到仙女教他暖蚕,醒来后,能诵出许多养蚕经,说是仙女所教,什么堂房遇冷火初架,风雨如来户始关,什么茧儿择完防蛾变,置于凉处要薄摊,什么厚薄不分茧大小,公母只看顶尖圆,什么僵白属冷焦属热,肿黄回土撒高槽。若见水肿速挑去,或晒或烘病可痊,这些蚕经韵语从一黄口小儿嘴里道出,见者无不称奇。他从小瘦弱多病,十八岁时,状若孩童,身高不足五尺,但天资聪慧,心灵手巧,跟随父母养蚕,想出许多诀窍。二十岁时,已开班授徒。无奈山中雨旱不定,他和父母下山奔了保定,在白石山上一干就是四十年。如今年过花甲,父母离世,他想回家。

  

  

  

   四十年后的老申,腰背驼了,胡子白了,但面目并未改变。眯缝眼,宽鼻梁,矮个子,精瘦中透着精明。一身米黄色丝织衣裤,显露出几分富贵。他说,养了一辈子蚕,没穿过丝绸衣,这是返乡时东家送的。他在保定府给大户养蚕,京津地区皆知其名。他收的茧丝质好,出丝多,篷松度高,是柞蚕丝中的上品。

  

  

  

   听说老申不走了,乡亲们高兴。老申说了,自己光棍一条,土埋脖子了,能把手艺传给家乡,是他的念想。

  

  

  

   没想到,刚立脚,就遇上灾年。

  

  

  

   山里人养蚕,皆用土法。从暖蚕到放蚕,从冬眠期喂养,到蚕茧收摘,全靠手工。要养得活,养得好,养得多,真不容易。

  

  

  

   老申说:这东西灵怪,娇嫩,像伺候女人坐月子,不,比伺侯月子还难!

  

   养蚕难,放蚕难,但没有蚕种,都是空话。老申背着半口袋熟土豆,掖把雨伞上了山。

  

  

  

   石板头乡在林虑山西部,属太行中山。清凉河自山西漳坪流入乡南南坪,然后沿峡谷向北贯穿全境,两岸山高沟深,林木森森,其中最茂密最古老者就是栎树,本地人叫橡树,是秋蚕的重要食源。当时,京津一带流行的河漕丝,产地就在石板头。

  

  

  

   老申想,秋后的山林中,或许能找到漏收的蚕茧。他从西岭到南坪,从东君岩到北盘龙,走遍了峡谷两侧的山山岭岭,跋山涉水,攀崖越崭,奔波一个多月,腿都跑细了,还是失望而归。

  

  

  

   寻找蚕种,成了老申的心病。

  

  

  

   农历十二月十二日,是蚕的生日,老申天不亮就起了床。推开屋门,冷气扑面,但见院中青石板上蒙了厚厚一层霜,左邻右舍的屋顶,白皑皑一片。老申大喜。照老辈人讲,要是在蚕的生日能看到白色物,那就预兆着来年蚕茧丰收。他的眼前似乎豁亮许多,腿脚也变得有劲了,拎起柳筐,上山捡橡壳。他想顺便再瞅瞅,看是否能遇到蚕种。

  

  

  

   俗话说靠山吃山,橡树壳子也是山民一项经济来源。每年秋后,橡籽熟时,松鼠们会倾巢出动,用它们锋利的牙齿将成熟球果的把儿咬断,让果子落地,然后跳下树来,扒开球果鳞片,咬碎种皮,取出橡壳里的籽粒,运回巢穴,贮作冬粮。冬闲时,山民们便将松鼠残留的果壳捡回家中,晾干,装袋,卖给药商,据说能治痢疾恶疮等疑难杂症。

  

  

  

   老申跨过村西木桥,攀上南坡。这里沟谷幽深,林密坡陡。传说当年高欢兵败时曾在此屯兵布阵,至今还有残留的石础墙基。他沿着橡树林,漫无目标地游荡,手捡橡壳,心想蚕种,嘴里不禁喃喃自语:皇天保佑,给乡亲们一条生路吧!他想起儿时听到的嫘祖养蚕的故事。嫘祖小时跟父母打猎,看到桑枝上吊着白色黄色的小果果,觉得好玩,于是摘回了家。来年春天,桑树发芽,嫘祖梦入天宫,王母娘娘说,去年送你的蚕种你扔筐里了,现在春天来了,蚕宝宝就要出世了,你要把它们养好啊。嫘祖醒来,果然听到筐里有扑棱扑棱的声响,前去一看,几只飞蛾正煽动翅膀,努力朝筐外爬。嫘祖恍然大悟,这就是王母娘娘送我的蚕种吧!于是,在梦中王母娘娘的指点下,她学会了养蚕、抽丝、纺织、裁剪,华夏族的人们从此有了衣服穿。想到这里,他不禁脱口而出:王母娘娘啊,您老人家神通广大,也赐我几个蚕种吧!但沟壑中传来的,除了寒风吹打橡叶的瑟瑟声,便是他经久不息的回音。

  

   老申东游西转,自说自话,叩天问地,神神叨叨,地上的落叶像在响应,哗啦啦直响。突然,他停下脚步,一片踢飞的霜叶上闪现出三个浅黄色斑点,花生大小,亮晶晶的,他赶忙上前,定睛察看,是三粒山茧。天啊!王母娘娘果然显灵了!他捧着那片黄叶,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像孩子一样喊着:我找到了!找到了!他手舞足蹈,仰天大叫,壁立的峰峦像宽厚的老者在朝他微笑,茂密的橡树像列队的士兵在向他致敬,脚下的落叶像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飘飘欲仙,他兴奋,他快乐,感觉陡坡变缓了,寒风变爽了,连那深不可测的沟谷似乎也能一跃而过。他将蚕茧捂在胸口,橡壳筐子也忘了背,一溜烟跑下了山。

  

  

  

   老申家的供桌前有两尊牌位,一尊是土地神句龙,一尊是先蚕娘娘嫘祖。老申把蚕花圆子端出,装成两盘,供在桌上。他想,百里大山也许就剩这三粒蚕种了,能让他捡到,定是天意,当精心呵护。他将茧放在桌前的长笸箩里,找出一堆棉絮,轻轻裹上,拉上窗帘。蚕种怕光,怕烟,怕异味,不得有半点闪失。月底就要立春了,他更加高兴。常言道有春好开蚕,无春好种田。看来,正是养蚕的好年头。

  

  

  

   冬去了,春来了,桃花沟的冰凌融化了。三只灰色的蛾子破茧而出,开始产卵了。看着纸板上萝卜籽一样的黑色蚕卵,老申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他从村边地头寻来鲜嫩的艾蒿,圈在笸箩周围,不一日, 艾蒿上便爬满半寸长的褐色蚁蚕。看到那毛绒绒的小东西在蚕帘上蠕动,老申的心都要融化了。他将刚出芽的桑叶切碎,轻轻撒入笸箩,隔段时间,用筷子轻轻拨动一下它们的身体,大气不敢出。他知道,此时的蚕最娇嫩,出口热气都会致病。看着蚁蚕一天天变白、变胖,变成五彩的颜色,他的快乐也一天比一天高涨起来。他想起一出老戏里的唱曲:

  

  

  

   一眠再眠蚕愈多,

  

  

  

   十株五株叶渐少。

  

  

  

   安得妾身化蚕代蚕饥,

  

  

  

   妾身化叶与蚕饱!

  

  

  

   唱的真好!好像说的就是他自己。此时此刻,他恨不得代蚕哺食,快点长大,恨不得化成桑叶,让蚕快点吃饱。蚕,就是他的命啊。

  

   清明时节,桃花溪两岸的桑树绿了,叶子窜出半人高,成丛成簇,青翠喜人。它们是春蚕的好食粮。照礼俗,头年蚕歉收,清明要断烟火。虽有头天剩下的糠饼,老申却没心思吃。他守在蚕簾旁,按时给蚕投食,从早到晚,不敢有半点马虎。数日过后,蚕开始蜕皮了。到小满前后,油菜结籽杏子黄,碧绿的麦田也要灌浆了,麦穗初齐稚子娇,桑叶正肥蚕食饱,老申的蚕已开始第四次蜕皮。但见蚕体浑圆,背上的脉管清晰可辨,他知道,这些娇嫩的精灵,在经过几番脱胎换骨后,吐丝结茧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