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串冰糖葫芦

狼牙诗词 2021-03-29 09:02 阅读:86

  不过一串冰糖葫芦

  

   不过一串冰糖葫芦

  

   文/丁伟霞

  

   入冬,冰糖葫芦又上市了。一串串冰糖葫芦,像一枝枝雪中的腊梅,像一簇簇冰里的火焰,挑逗着我的味蕾,牵扯着我的回忆。

  

   家乡管冰糖葫芦叫酸楂梨糕。酸楂好理解,主材料山楂是酸的;梨糕不知何意,也不知是否确为这两个字,但发音li gao是确切的。若音译无误,那么梨跟葫芦形似,糕为一种吃食,梨糕似乎也神形兼备很是贴切。家乡人的智慧啊!

  

  

  

   小时候,电视剧《婉君》热播,清楚记得其中一幕:一男主手拿一串冰糖葫芦,坐马车渐渐远去……当时异常兴奋,原来电视上的人也爱吃糖葫芦!这为我的吃嘴找到了强有力的遁词和佐证。现在想来,那冰糖葫芦只是个道具,是民国时期市井老北京的标志。我们小区对过的学校大门旁边有一小门市,卖学生文具兼卖糖葫芦,孩子的录音,童声童气循环播放:老北京冰糖葫芦,一块钱一根儿!一块钱一根儿……北京,穿着布鞋,吃着冰糖葫芦,坐着高铁去追赶风尚!

  

  

  

   但小时候,我只有生病的时候,才能堂而皇之地吃冰糖葫芦。如果没病,借俩胆儿也不敢提这无理要求。曾有一次,正撒欢儿跑着玩,突然听见大街上嘹亮的叫卖声:冰——糖——梨糕——热烈的声音划破冬天滞冷的空气。没有任何铺垫过度,我立刻捂了肚子跑到母亲跟前,娘,我不好受了(病了),给我买个糖梨糕吧!母亲正烟熏火燎生火炉子,看也没看我奥斯卡金像奖的表演,直接头上一巴掌,滚一边去!打得不重,却疼了一辈子:以后的日子里,我不再对吃表达爱慕之情,也不再妖言惑众兴风作浪——那一巴掌把我彻底打回原形,毁了做妖精的道行!从此,但凡我想吃糖葫芦,就只暗暗期盼自己真病一场,好名正言顺地大快朵颐。

  

  

  

   小孩子生病往往很突然。黄昏我还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大呼小叫,天擦黑儿,小伙伴们都回去吃饭了,我突然觉得浑身没劲,自己歪到炕沿迷迷瞪瞪睡着了。晚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苦胆都吐出来。父亲一边撒炉渣清扫地面,一面跟母亲絮叨:这闺女明天一定嘴苦,我明早给她买串梨糕,开开口味儿。我还没睡着,尽管虚脱无力,但还是窃喜不已。当我毫不愧疚地吃糖葫芦的时候,的确品出一丝苦味——有点讽刺,为什么只有在苦的时候,才能享受到甜。在父亲看来糖葫芦是灵丹妙药,只要吃下去,女儿就会药到病除。他看我吃糖葫芦,就像医生期待药效发挥作用。说也奇怪,我吃了一串糖葫芦,又吃了一碗母亲做的疙瘩汤,居然又元气满满活蹦乱跳了——这让我很沮丧:怎么不再多病两天呢?

  

  

  

   据说,冰糖葫芦就是起源于一场病。南宋,某宠妃生病,茶饭不思,御医久治不愈,遂贴皇榜寻访民间高手,一江湖郎中揭榜献策:每日煎煮冰糖红果(山楂),饭前吃三五七颗,不日即愈。妃子痊愈,药方流入民间,稍作便携式改良,用竹签串山楂果,蘸滚烫的糖稀(麦芽糖),甩在一块铁板上,冬日冷风一吹,糖稀立刻凝固变硬,揭起,红玛瑙鲜亮欲滴,糖风四射晶莹剔透,诱惑度顶级,对我等小孩儿具有勾魂摄魄之功效,目不能转睛,哈喇子流得像泉涌。

  

  

  

   冰糖葫芦制作成本不高,价格便宜,深受平民百姓的喜爱。因此,冰糖葫芦串起了普通人的生活,串起了平凡人的人生!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新凤霞,小时候家里穷,靠父亲卖冰糖葫芦维持家用。父亲宁肯少赚钱,也坚持用上好果儿、上好的糖,这是业界良心,也是做人的根本。不得不说,新凤霞的一生,某种程度上受益于一串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这深宫大院里羽化的小仙子,飞出危楼高墙苑,飞入寻常百姓家,或许这正是它价值的涅槃重生!

  

  

  

   如果是夏春,天气热的时候生病,没有糖葫芦可买,父亲就买山楂罐头——糖葫芦乔装打扮一番,再次慰藉了我的味蕾。八年前冬,我因意外骨折住院,父亲来看我,拿着两串糖葫芦。他看着我吃,一如小时候,父亲的意识里,糖梨糕是女儿生病的符号和标签。不过这次,他女儿吃了糖梨糕没能立刻活蹦乱跳,做完手术足足卧床一月有余,就是那段时间他女儿跟床结下了梁子,看见床就憎恶!

  

  

  

   不过这标签没能传承下来。对于我的孩子们,糖葫芦不再是他们的祈盼。女儿发烧,胃口不佳,我兴冲冲买三串糖葫芦,女儿吃了一个就不吃了;儿子更是金口难开,一个也不吃。很奇怪,我居然也没有了饕餮的欲望。三串糖葫芦放到盘子里,不多时,糖皮消融,山楂果的红也失去了亮泽。记得小时候母亲进城,一块钱买了10串糖葫芦,里面的果儿都是坏的,不能吃,我像松鼠一样啮噬了所有的糖皮。冰糖葫芦,历经30年沧桑,糖皮渐渐枯瘦……

  

  

  

   邻居老奶奶生病了,外甥女来看望,买两串糖葫芦,路上禁不住馋虫的勾引,把顶上头的两颗吃了,到家跟姥姥说,怕你咬不动,我替你把最硬的咬了!姥姥破口大骂,小闺女!你耍精!谁还不知道最上头的糖多……从此,姥姥门上的邻居,慷慨送外甥女一个响当当的绰号——糖梨糕!糖梨糕来了!糖梨糕走了!外甥女从街门上走过,邻居们挤眉弄眼悄声交换着意见!

  

  

  

   怀孕的时候,有一次特别想吃糖葫芦,买一串到家门口还没吃完,老公说吃完再进去吧!为什么?天这么冷!兄弟媳妇在家呢,没给人家买,不好看!酸酸甜甜的糖葫芦,瞬间变了滋味。这滋味厚重顽固得我坐完月子还弥久不散——老公为安定团结兴家安邦计,特别谨慎地不让我的伙食逾越宏观调控配给的规格。冰糖葫芦,偶有青涩的果子掺杂其中,苦楚难咽。

  

  

  

   怀孕的女人,有的喜酸,有的喜甜,还有的喜辣,这跟各人习惯和体质有关。但家乡有一种说法,酸儿辣女,说喜欢吃酸的生儿子,喜欢吃辣的生闺女。邻居一小媳妇,怀孕后又是吃冰糖葫芦又是吃醋,婆婆欣欣然以为是小子,生下来却是闺女。婆婆不质疑无稽流传的荒诞不经,却派小媳妇的不是,怀了个闺女,还故意吃酸的想骗我。小媳妇的月子更是凄惶,生闺女了,还想吃好的?!我无心责备这种糊涂的认知,因为这位愚蠢的婆婆压根就没搞清楚自己的性别!冰糖葫芦,也有个把腐烂发霉变质的果子,吃了让你中毒,甚至于毒发身亡。小媳妇怀二胎的时候,再不敢害口,再不敢明确表示喜欢吃什么,唯恐怀错了性别,授婆婆以口实和把柄!在一个大雪纷纷的极寒冬日,小媳妇生了个儿子,婆婆欢天喜地问她想吃什么,她说,给我买串糖梨糕!

  

  

  

   小雪飘零的一天,母亲去外公家了,父亲在家做饭。我放学回来,父亲领我去菜地拔白菜。他背着挎篓在前面慢慢走,大声跟人打招呼,我莫名奇妙感到他有一丝骄傲,而且更莫名其妙的是,我胸中燃起一股恶意,故意落在他身后很远。他觉察到了,扭头笑眯眯地说,快点走啊!永远铭记,雪花纷飞中的那张笑脸,像一根蜡烛,照亮我灵魂,同时也灼烧我的灵魂。白菜真大,两棵就装满挎篓。回来碰上卖冰糖葫芦的,自行车后架上竖着绑一根木棍,上端扎一束干草,红艳艳的糖葫芦晶莹剔透,绕圈插满草束,宛若雪中绚开的火树银花!父亲抽出一串递给我。纯属意外啊!我并没有生病,吃着糖葫芦,内心无限愧疚!

  

  

  

   也是雪花飞舞的一天,我初中住校,母亲来看我,递给我一串糖葫芦——那天是初中所在地集会的日子,很多卖糖葫芦的。我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撒娇亲热,匆匆把糖葫芦塞进干粮袋,在室友诧异的目光中送母亲回去。到大门口,母亲扭头笑眯眯地说,快回去吧!我凛然一抖,昨日重现,惊人的相似,又一重灼热的灵魂枷锁。晚上,我拿出那串糖葫芦,消融的糖浸透了干粮袋,硬硬的、涩涩的、硌硌的……干粮袋是母亲缝的。那周回家,我把干粮袋洗干净了!

  

  

  

   上中师的第二年,周末回家,刚好家里庙会,我妖孽附体,央求母亲给我买糖葫芦,她当即买了一串给我。这使我感到些许落寞,也许我更希望的是母亲的一顿训斥,甚或一个脆巴掌——我知道,我失去撒娇的资格了!的确,撒娇是有条件的。长大,意味着独立自主,也意味着失去庇护!冰糖葫芦,于我不再可望不可即,但我将再无法享受憧憬的魅力!

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