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最昂贵的葬礼

狼牙诗词 2021-03-25 08:37 阅读:87

  村里最昂贵的葬礼

  

   文:陈树

  

   村里最昂贵的葬礼

  

   一

  

  

  

   我在巴西临海附近的渔船上,接到了一通父亲打来的卫星电话,父亲说:本不想叫你的,医生说没个人不行,我这又没个什么亲戚。

  

  

  

   怎么?我说。

  

  

  

   胃癌,晚期了,说是做个手术能强些,得找个人签字。

  

  

  

   我立时哽咽了,眼泪止不住地掉。

  

  

  

   要是船上不放你就算了,还有三个月,也快。父亲接着说。

  

  

  

   我同远洋公司签的是三年的合同,还有三个月就满三年。这三年除了偶尔在各国靠港卸鱼之外都是要在海上的。

  

  

  

   就走就走!我挂了电话,找船长说明了情况。船长打了几通电话后,安排我下午坐快艇上岸,然后坐客机回家,不算违约,但机票钱自己出云云,那时,我已听不真切了。

  

   二

  

  

  

   我花了三天时间回了家,父亲在镇上的车站等了好久了。

  

  

  

   我看到他,眼泪就止不住: 他是个瓦匠,皮肤黝黑,身材一度颇壮。可如今,他脸上颧骨分明,身上的衣服,由于少了肉的支撑,都显得格外的大。风一来又全贴在他干巴巴的身上。我勉力地别过头去,擦了把眼泪向他走去。

  

  

  

   父亲见我背包沉重,便要伸手去摘,我却是不敢开腔,只是用手胡乱地抓着他的手,示意我自己背就好。我的眼泪已撒落到他的手上,他见状只好作罢。

  

  

  

   他摇摇头,拍了拍我的手肘说:这干什么?二十多了,叫人笑话!他虽是在呵斥,声音却是没了根,显现出与他体格相配的虚弱。我努力控制了情绪,站在路边,伸手要打车,父亲便说:"要走回去,走回去。"

  

  

  

   车站离医院大概有一公里,我坚持要车。

  

  

  

   留两个吧,得花的地方有的是。说罢,他就走了。

  

  

  

   到了医院,安抚他躺下,我找了医生询问情况,医生是我的远房亲戚,所以,说话透着真。

  

  

  

   树啊,还是往家领吧,叫村里赤脚医生给打针就行了,住这也没用。医生抽着我给的烟说。

  

  

  

   不是说做手术能强?我声音带着微颤说。

  

  

  

   不这么说他能叫你回来?再三个月你回来连坟都不知道在哪。我知道他说的可能是实话,但我真的不能接受,我两眼通红地说:还是做吧,我这发了二十七万,明后天就打过来了。

  

  

  

   树啊,我不熊你,往家领吧,花钱没用了,他过来的时候就是晚期,连肠子都长满了,手术做不成了!你爹就指着你剩俩钱,等着你说门媳妇好过日子,回去吧,啊?

  

  

  

   我回到病房时,父亲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去办出院了,我忙说:你这干什么,不做手术了?"

  

  

  

   不做了,不做了,怪遭罪。他心疼钱的样子真是叫我讨厌。

  

  

  

   命花钱买不划算么?我踱步抢下他手上的暖瓶等物,瞪大眼睛看着他说,做!遭罪也做!得活!

  

  

  

   父亲拍了拍我的手肘,声音竟也哽咽说:我自己有数!你能回来就行了,旁的我不要,家,回家,回家。说完,他也哭了。

  

  

  

   我不记得他哭过,从没有,就连我小时候我妈跑了,就剩他和我的时候也没有。

  

  

  

   他是个坚强的人,是那种老派的坚强,从不向人展示软弱,如今他却不得不向儿子低头,竟是央求儿子别花冤枉钱。强如父亲,硬如铁的汉子,老来之境竟如此,着实使人不忍。

  

  

  

   三

  

  

  

   回家后的几天,父亲醒着时只是跟我说话,聊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输液由村里的赤脚医生来打,只是父亲坚持不肯打营养液,嫌它贵,又说吃饭也是一样的。可就连只有汤的小米粥他喝下去也是要吐的,他反复喝了几次又吐了几次,终于不再喝了。

  

  

  

   我难过极了,家里的光景很是惨淡,他得病后没人照顾,又得自己承受死亡逼近的压迫感,家里的篮子里连鸡蛋都没有。

  

  

  

   以往家里是从不缺鸡蛋的,父亲生平最喜欢吃鸡蛋。我十七岁初中毕业回家,一直也没个什么正经工作,父亲看不下眼就要总是说我。我十八岁那年,随人去了南方,两年没有回家。其实两年有大半时间也没有工作。

  

  

  

   等到回家时,身上除了车票外再也没剩什么钱。那年,我走到家门口,颇踌躇了一会,下班回家的父亲见我也没说话,开了门便招呼我回家。同年,我又随人去了海上,一去就是三年。

  

  

  

   到底是,到底是在逃避什么呢?我想。

  

  

  

   十月的夜里,天已经凉了,我坐在门槛上抽烟,想要仔细地捋出个头绪来。依说二十岁已不该叛逆,我想到那一幕。

  

  

  

   你得干什么!父亲怒吼的脸突然出现了我脑子里:是我走的前夜与父亲在家里的争吵。

  

  

  

   我得出去!不在家!我也那样的与他吼叫。

  

  

  

   出去行,非得上船?非得上外国?父亲卷了颗烟,蹲了下去。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个干瘪的哈德门烟盒,父亲看了看,把手上那颗刚卷好的旱烟递给了我。

  

  

  

   四

  

  

  

   想到这里,我从门槛上坐了起来,进屋在抽屉里翻他的烟葫芦。

  

  

  

   在找什么?父亲醒了,看着我在翻抽屉问我。

  

  

  

   没烟了,在找旱烟。

  

  

  

   在我炕头。父亲手摆了摆,指着炕头说。

  

  

  

   我拿了烟葫芦卷了起来,但怎样也不行,我从没学过卷烟,总想着这种小事不值得去学。父亲伸手把烟葫芦拿过去,大概用了半分钟他就递给我一颗不漏气的旱烟。我看到他躺着卷烟的样子,不由得心酸的厉害,我极力地控制着呼吸,免得哭出声来,我拿着烟就要出去抽。

  

  

  

   在这抽,我闻闻味。父亲说。

  

  

  

   旱烟味大,我刚抽了两口,房间里的烟味已经很浓了,父亲的呼吸已经不算轻松,我忙灭了烟,又开了窗。

  

  

  

   半个月后,父亲情况已经很不乐观,他呼吸的频率已异常缓慢,眉头紧皱,像是在与呼吸做斗争。他需要蓄力,用三到四秒的时间蓄力,然后奋力一搏的吸一口气,再以很快的速度呼出,他大概是没有了留住空气的气力。

  

  

  

   每天清醒的时间,逾发的少了,从几个小时减少到几分钟的过程仅几天;在他尚还可以经得起被人搬动的时候,我便多次要强行将他送进医院,但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肯的,为此,他还发了脾气。

  

  

  

   自我回来后,他还从没发过脾气,许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便完全的忘记:我的懒,我的堕,我的叛逆,我的不孝,只把他平生珍藏的软弱与温柔拿出来了。

  

  

  

   去吧去吧,嗯?多几天也好,我连件衣服都没给你买过。我把买来的简易氧气袋插进他的鼻孔,奔溃地用颤抖的声音哀求他去医院,即使知道他不会去,即使知道即使去了也没用,我还是拗不过强烈的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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