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林:我有一个十分寂寞十分寂寞的童年

狼牙诗词 2021-03-24 14:58 阅读:66

  白桦林:我有一个十分寂寞十分寂寞的童年

  

   白桦林,生于70年代,天门人。现定居广州,闲时读读书,写写文字,聊以自慰。

  

   我有一个十分寂寞十分寂寞的童年

  

  

  

   我是在中秋节的晚上出生的。我的童年在乡下度过。我以为所有的村庄都很美。其实不是。我以为村里所有的孩子都跟我一样寂寞。其实也不是。

  

  

  

   除了我,村子里好像没有人寂寞,也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寂寞。如果你是一个乡下的孩子,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哥哥姐姐也在外面读书上班,你每天早上醒来,妈妈已经出门干活了。从早到晚,你在村里到处晃悠,一日三餐,你一个人独自品味。不错,房子宽敞明亮,家里干净整洁,饭菜热腾腾香喷喷。

  

  

  

   你所要做的,是如何度过你的每一天。我几乎在村里每一户人家的门槛上都呆坐过。唯独不喜欢独自留在自己家那间又大又空旷的房子里。我是坐在别人家的门槛上,看着一家家人进进出出,像观看一幕幕电影一样,一天天长大的。比如说西边邻居家的大扁担。身材高大的大扁担,每天拖着一条瘸了的腿,进进出出不停歇地劳作。也许你以为,她天生瘸腿,所以公公婆婆以及丈夫才不喜欢她,在她年轻的时候常常打她骂她。但是妈妈却说,大扁担是嫁过来以后才瘸的。有一年,大扁担又怀孕了,公公婆婆不想要这个孩子,因为大扁担在此之前已经生了六七个了。大扁担一个人去县城医院做了堕胎手术,手术做完后,当天步行回家。从县城步行回我们村,正常人需要两个多小时,大扁担当时到底用了几个小时,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大扁担徒步走回家后,从此一条腿就瘸了。

  

  

  

   时光一去如流水。孩子们一茬一茬地长大。

  

   公公作古后不久,大扁担成了新的一家之主。

  

  

  

   老太太在家里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跑出去讨饭,被儿子抓回来,又跑出去,还是被抓回来,这一次牢牢地锁在房间里,想跑也跑不了。

  

   为什么不让老太太出去讨饭?

  

   这不是在打儿子的脸吗。

  

  

  

   一个秋天的黄昏,隐隐约约从大扁担家的房间里发出一个地狱里传来的幽灵般的声音:我…冷…,我…饿…,我要喝水……。我听见了。我还看见了。我努力爬上一条凳子,从高高在上的窗户里,我看见,一个瘦短矮小的老太太,披散着似人非人的毛发,趴坐在地上,眼神凌乱,低着头两只手到处乱抓。我居高临下地府视着这个非人类的野兽般的怪物,惊讶,惊恐而又惊骇。我怕她,怕她会突然之间抬起头来望向我,怕她那想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眼神,这眼神非我承受之重。

  

  

  

   我在家里来来去去,走进走出,低着头紧张快速地思索,我想给她水,给她吃的,给她衣服,可是如何避过来往邻居,如何用容器装好饮食从紧密的窗棂里丢进去。

  

   我心里装着这个沉重的秘密,憋得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敢告诉妈妈。

  

  

  

   后来几天我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

  

   大扁担家的老太太就这样在我们村里突然之间神奇地消失了。

  

   没有人问起她。

  

  

  

   当我终于憋不住心里的疑问向妈妈打听这件事的时候,妈妈很平静地把经过都告诉给我。

  

  

  

   一切在情理之中,一切都不言而喻又理所当然。当我每天在村里到处游荡的时候,我是一团随意移动自由穿行的空气,我是人类和大自然里面双重虚空的那一部分。在这个村子里,能够不把我当作空气的,只有两个人:幺叔和奶奶。我的爸爸有两个弟弟,大的是二叔,小的是幺叔。幺叔每次去集市后回来,一定先经过我家(他也可以像二叔一样,走另一条路不经过我家的)。如果是冬天,他会推开我家虚掩的门,一边推一边叫我的名字,我躺在床上的被窝里急忙回应着幺叔,幺叔。

  

  

  

   幺叔推门进去,来到我的房间,拿出一个饼,又看着我叫一遍我的名字,把饼放在床前桌上,然后就走了。如果是在夏天, 幺叔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起床,可能正蹲在门前空地上玩蚂蚁或者虫子,早晨的阳光从树叶间照落下来,平坦的地上就像被技艺精湛的工匠绣上了金色和暗色相间的花朵。我日复一日看着这些蚂蚁或虫子在这大自然中的花朵间穿行,怡然自乐地感觉自己已经成为了它们的同类,身处其间和它们在一起玩耍。

  

  

  

   这时幺叔从背后叫我一声,我回过头来,看见幺叔国字型俊朗的脸上带着微笑,他纯朴开朗的微笑像一面镜子一样照亮了我的脸庞。幺叔从怀里掏出一个饼,弯下腰递给我,摸摸我的头就走了。有一段时间,我常去幺叔家的门槛上坐着打发日子。严格来说,是奶奶,二叔和幺叔共同的家。奶奶家在我家前面一排的东边,只隔着两户人家(那一带河南岸的村庄全都坐南朝北平行于河流排成两排,我家在后面一排,也就是靠近河岸的那一排房子)。

  

  

  

   夏季的某一天,天气晴朗,村子在明媚的阳光的照耀下,十分安详宁静。我坐在门槛上,看奶奶喂米糊糊给小堂妹吃。那时二叔刚结婚不久,生下小堂妹才几个月。幺叔还是单身。小堂妹一边吃一边哭,奶奶喂一口米糊糊,赶紧敲一下特意放在旁边的搪瓷脸盆,据说是为了分散小堂妹的注意力。小堂妹还是不停地哭,而且越哭越凶。有时候奶奶会突然以闪电之势,迅速地喂一口米糊糊进我的嘴巴里。那架势,似乎不是在喂我,而是在打劫我。我不明白,奶奶为什么会在这么手忙脚乱十万火急的情势下,还要给我喂米糊糊。我并不缺吃的。我出生的时候,物质条件已经相对丰富。虽说生活不是那么富足,但衣食无忧。

  

  

  

   我们村坐落在沃野千里一望无际的江汉平原,平原上阡陌纵横,河汊遍布。村庄背靠着一条蜿蜒曲折清丽脱俗的河流( 我童年至少一半的快乐是这条河流赐予的),在这样得天独厚历史悠久的鱼米之乡,一般人想饿死都难。(那年月,我们村生活得不好的只有三类人;身体不好有残疾的;精神有疾病的;好吃懒做的。)任何时候,只要我肚子饿了,随时回家去都有东西吃。一日三餐热在锅里。妈妈还会变着花样做各种糕点,包子、馒头、油条和炒豆之类的东西,用一个篮子装着挂在堂屋的横梁上,我搬个凳子踩上去伸手就可以够着。直到至今我仍有着深刻印象的,是一种豆子。因为,我再也没有吃到过这样的豆子了。

  

  

  

   我家门前有一棵梧桐树,这种传统的中国梧桐树,俗称青桐。这棵梧桐树高大笔直,枝杆光滑干净,树身树叶自带芬芳,基本与蛇虫鼠蚁绝缘。我家门前还有一棵梨树、两棵桃树以及其他树,但我就喜欢爬这棵光滑芬芳的青桐树,青桐的叶子跟荷叶一样散发出清香,可以煮粥蒸饭,青桐结的籽,如豌豆大小,炒熟后又香又脆又甘甜,比豌豆更好吃。爬上高高的比房屋还高出许多的青桐树的顶,让我非常有成就感。妈妈让我把青桐籽摘下来炒熟,出去玩的时候放在口袋里当零食吃。我的童年,食物对于我来说,是一种视觉上、味觉上、听觉上、触觉上和情感上全方位的美好回忆。

  

  

  

   但我没有吃过米糊糊。我小时候是喝妈妈的奶水长大的。我不明白,米糊糊又白又香又甜,有米糊糊吃的小堂妹为什么还会哭呢?但我知道奶奶是爱我的,当她将充满慈爱的眼光在我脸上轻轻停留,我知道,她是爱我的。我不是在凉爽的轻风中摇曳着的那一片虚无。有一天,我又来到奶奶家门槛上坐着了。奶奶和二叔开始吃午饭,很奇怪那天饭桌上没有二婶,幺叔和小堂妹。奶奶和二叔吃着聊着,突然,二叔怒了,将手中的碗朝奶奶脸上猛扔过去,奶奶脑袋一偏,碗重重地砸在墙上,饭菜糊着墙壁,滑落到地上。后来,我就不怎么到奶奶家的门槛上去坐了。

  

  

  

   我去得最多的是芙蓉家,芙蓉家离我家比奶奶家远很多,大概隔着十几户人家。我和芙蓉在一起非常开心愉快。我俩做得最多的事情,是一起四处采花。村子里到处都是花,门前屋后,河边小道,连家家户户茅厕的篱笆上都爬满了玫瑰。玫瑰是村里最多的一种花。其次是栀子花。栀子花是当地村民最爱的花,一般种在后院,端午节前后开放。其他的还有蔷薇,桃花,李花,桂花,石榴花以及无数不知名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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