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来生一定要让我认出你 -肖旻

狼牙诗词 2021-03-24 14:58 阅读:110

  爸,来生一定要让我认出你

  肖旻

  

   作者 /肖旻

  

   爸爸走三周了,我还是习惯地总以为爸爸仍躺在床上。卧床20年的时间里,爸爸都是静静地,不声不响。从起初还能问我啥时候回来的,到后来称呼我的小名,到最终眼角的一滴泪,不同阶段的画面在我脑海中反复沉浮。

  

   爸爸是有着严格观念的人,用他的话说是从不做伤人害理的事。在我出生前,正是文革后期,有领导要爸爸参加老中青结合组,除了这个机会之外,还有着明显的提升空间。虽然年龄占据着青年的优势,但爸爸却没有勇进承接,而是将妈妈和哥哥姐姐送到乡下,谨防一旦形势不利,工作也不要了,走为上策。我就出生在那个小村庄,直到我几个月大,爸爸才将家重新接回到县城。看着孩子们成长的喜人形势,爸爸常教育我们:做人不能从心上亏欠别人。不亏心就是积福,是爸爸教育我们的表浅由深的理念。

  

   爸爸是传统又传统的中国式老人,对孩子不假辞色,幼年的记忆中,爸爸绝对是严父的形象。我的出生,给已经四个孩子的家庭带来了又多一张嘴的压力,不受重视的更重要原因,是爸爸对我的出生寄予了要三个儿子的厚望。我未遂人愿地到来,让父母大失所望,看到别人家的幺女在父母的护翼下,或被娇宠、或撒娇,我羡慕万分但从不敢奢望。自然的散养、疯跑,和这种绝对不会被溺爱灼伤的环境,养成了我独立的个性。我和爸爸非但不亲厚,而且十分怕他,小时候,不论我因为什么事哭泣,一定会在爸爸下班前自觉地把脸洗干净,怕被爸爸发现而遭到训斥。似乎是一次下雨,因道路泥泞我被抱起,爸爸硬硬的胡茬扎在我嫩嫩的脸颊,我被痒得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爸爸也笑了,在我的脸上又扎了几下,我突然觉得爸爸不那么可怕,爸爸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真好闻啊。

  

   爸爸是个极其要面子的人。尽管孩子多、经济条件匮乏,但是一有老家的亲戚、乡下的朋友、单位同事来访,爸爸就慷慨地将能装几口酒的小杯换成茶缸,让妈妈张罗几个菜,一定要留下来客喝上几口。往往只有在过年才能见到的腊肉等吃食的出现,绝对即时就能调动起我的食欲。为谨防孩子们直视的目光暴露出心理,爸爸规定,我们在经过饭桌时,要低着头,招呼过对客人的称呼后走开,不许看桌子、更不许直直地看着客人。在文化生活几乎荒芜的年代,和同龄孩子的追逐嬉闹是我们娱乐的主要方式。爸爸绝对不允许我们和小朋友打架,更不允许我们家人被人说不字。一旦有打架发生,无论我们是否有理,除去到对方家道歉之余,还要挨揍。平房的住宅,相邻两家之间以夹杖子分界彼此的用地范围,往往一家夹了前面的杖子,一定会要求另一家夹后面的,因为夹杖子不仅要备好大量的木竿、铁丝,还要挖沟、树桩、排竿等,更艰难的是要耗费大量的劳动,而且必须二人以上协作才可以完成。记忆中,无论谁与我家结为邻居,都是我家既主动夹了前面的,也夹了后面的,从没对邻居提出过要求,似乎这仅仅是举手之劳。在每人每月供应3两油的条件下,哥哥未婚妻来到我家,我家饭桌内容一下得到了升华,一顿饭都不能少了炒菜,爸爸时常就去买板油,以缓解家里用油的极度短缺。

  

   爸爸对懒惰、拖沓深恶痛绝。我们家绝对保证5:30全部起床,然后各干各的事。如果不起床,我和姐姐们会被责骂,哥哥们就会享有巴掌炖肉。刚搬到老宅的时候,房后的缓坡是荒地,爸爸硬是用锹掘出了一大片熟地。现在想起来,都令我佩服之至。先用锹切出一个锹面大小的近似四方形的土块,然后掘起、翻扣、晒干、敲碎、平整,那爆棚的战斗力感天动地。爸爸身上似乎总是有释放不尽的力气,几天就能挖出一口菜窖,再用红砖砌成圆柱形,在距离菜窖棚顶70厘米处,将砖墙向外推移0.5米左右,在两道砖墙之间0.5米圆环的整平的地面上,铺上沙子,栽上秋季上霜前枝桠挂满大辣椒的辣椒秧,保证了身居严寒地带的我们能在小半个冬天吃上新鲜的辣椒。多少个或雨或晴的早晨,我刚刚从被窝里探出头,爸爸已经从山上采回或木耳、或猴头、或蘑菇等山货。爸爸身着雨衣、雨靴,重重的足音,一身风尘,不高的身材、英气的面庞,绝对是我幼年记忆中力量的象征。

  

  

  

   云淡风轻的那算个啥,是我们乐观向上的动力。爸爸的表情总是那么明朗,典型的北方汉子的耿直,似乎从没见过爸爸垂头丧气的样子,爸爸说话从不拐弯,一是一、二是二,声音也大。有人讨教:为什么你家的孩子学习好?爸爸言简意赅:不学习就干活儿,不想干活儿就得好好学习。经常是,爸爸嘹亮的声音点着我们的名字喊:出来干活儿!我在屋里拖了长音回答:我学习呢!爸爸也就没有了下文。

  

   多年后,我才咀嚼出,爸爸用特殊方式表达着对我们的爱。爸爸有时间的时候,往往不管我们在干什么,都会一把拖起我们,检查一下手指甲、脚指甲是否长长了,耵聍是否长满,清理工作永远是爸爸的专责。十天就有九天停电的年代,伴着飘忽的烛光,偶尔听爸爸讲爷爷的故事,讲他小时候收割粮食、赶狗爬犁、用弹弓射杀妈妈家鸽子的故事,绝对是我们上等的精神食粮。在我们坚忍着不肯睡去的请求中,爸爸往往一锤定音:睡觉了,明天再讲。蜡烛灭去了良久,我还在反复回味,了无睡意。高考是我们走向山外世界的银河,可仰望却不可近玩焉,而我却对此充满了渴望。那年,县里有银行、税务、邮政三个好单位的5个招干名额,录取成员从排榜名次前5名中选定。因我位居榜首,令爸爸喜不自禁,高兴地说:我在农行工作,你就去工行,工行比农行收入高!去县政府组织部报道那天,我在组织部门前转了好几圈,敲门、蹩入,然后喏喏地问:我放弃招干可以吗?那位年轻的女干部,顿时眼中现出一缕亮光,说:如果放弃招干,要将理由落到纸面上,我们再上报领导。即刻递过了笔和便笺纸,我抖抖索索地写上理由、签上了名,然后在大街上游荡到饥不可耐才回家。一进门,就见到怒发冲冠的爸爸,兜头一顿痛骂,让我有备的心理全线崩溃。我哭到声嘶,几近气绝,发誓我要走!我要考上大学!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我以为爸爸会高兴,没想到爸爸十分愤怒地大声训斥妈妈:你就让她考,考吧,她再都不会回来了!那一刻,我的心暖暖的——爸爸竟然很在意我啊。

  

   在我工作上努力奋斗的阶段,在我自己带女儿期间,我只能一年回家一次。2000年,听到爸爸卧床的消息让我大惊失色,健硕的爸爸怎么会如此?20年过去,我从不曾想过有一天爸爸会走了,那一头黑黑的头发,那不算消瘦的身躯,时间只是将铿锵有力的爸爸改换了秉性,变成了静静地、听话地、单音节发音的老年爸爸而已。爸爸走了,我想起了一位诗人的话,父母在,我们尚有来时的路;父母走了,我们只有归去的路。痛,痛何如哉!

  

   告别照还是那年你当选为县商业系统劳模的照片,你曾将食品公司两块亏损区域转为盈利,你平视的目光一片平和。爸爸,别去三周,不知你是否渡过了忘川河,走过了奈何桥,喝下了孟婆汤。我祈祷爸爸忘却今生父亲早逝、母爱缺失、生活艰难、病痛折磨等所有的不幸,只是一定要记住,留下你鼻翼侧那颗显眼的痣,还有你那炯炯有神的眼眸,让我能在千万人中一眼就能认出你。因为有人说,有痣的人是重感情的,为了不忘却过往、为了与上一轮回至亲至爱的人相认,偷偷留下了明显的印记。我还想说,爸爸你也做下改变吧,不是只有你的姓氏的家庭才是你颐养天年之所,如果不是你的固执,大姐就不会寒暑易节、风雨无阻地二十年来,日复一日地到家里来看护你,中间可省去多少不必要的环节;你还可以和我走,可略去多少愧疚与遗憾。姓氏和名字是我们在人世间的符号,疼惜爱惜才是生命的真谛。

  

   念及此说此想,我怔怔地留下泪来。

  

  

二维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