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那场洪水 - 李友昌

狼牙诗词 2021-03-24 14:57 阅读:83

  1975年那场洪水

   李友昌

  

   作者 / 李友昌

  

  

  

   1975年,我十岁,正是懵懵懂懂的年龄。7月初,学校放暑假了,那时没有暑假作业,也不用补课,便把书包甩到一边,整天和小伙伴们疯在一起,比赛摔皮卡、弹玻璃球、滚铁环、打水漂。记得我的玻璃球很多,裤子的口袋都磨出了一个洞也不知道。玻璃球就突然顺着裤脚跑出来了,小伙伴们抢成一团。过了一会,把玻璃球再放入口袋,玻璃球又蹦到脚面,这才想起裤子口袋上的那个破洞。

  

  

  

   我的家在一个叫做李湾的城中村,在县城的东北角,村子北面紧挨着城防堤,翻过大堤,就是弯弯的泉河。

  

   那时候的泉河,水特别清,鱼特别多。有人口渴了,捧起河水就喝。泉河上的船民,站在船边用水桶在河里提上水就可以做饭。天气热起来了,泉河就成了我们玩耍避暑的好去处。在热烘烘的夏日里,脱光衣服,一个个扑通通跳到河水里,从烈日炎炎之下转换到凉爽的河水里,大家都欢叫起来。一旦停止了与小伙伴的打闹,便有成群的小鱼围了上来,吮吸着水中的身体,痒痒的,麻麻的,用手猛地抓鱼,小鱼们迅速散去,不一会又聚集起来。有的小伙伴痒的大叫起来,也有年龄大些的,以极好的耐心,坏笑着慢慢带着小鱼们向岸边挪去,然后突然弯腰捧起腿边的水,向岸上泼去,便有很多银色小鱼在岸边拼命地跳跃起来了。

  

   村子的南边是临泉食品厂,生产酱油、醋、糖果、饼干、月饼、冰棒,每到生产的旺季,便会从村庄里招一批女青年做临时工。有时我们一群小孩子叽叽喳喳地从工厂边经过,从车间高大的窗子里会突然飞出一把糖果,大家欢呼着,飞快地捡起来,急急忙忙地跑开了。

  

   到了8月初,我突然感到村子里的气氛紧张起来:高音喇叭不断地召集村民们去开会;有些村民开始用毛竹、檩条扎木筏;有的开始搭台子,把家具粮食放在上面。几个有船的人家也把木船从泉河里抬上来,认真刷起了桐油,看到无船人家的手忙脚乱,神情里便有了几分得意。

  

   爷爷和父亲正在院子里的大枣树下做筏,他们把几个檩条用绳子捆在一起,但总是捆不紧。树上的枣花刚凋谢不久,枣子突然像米粒、像豌豆密密麻麻地长了出来。每年枣子开始由青变白的时候,我们兄弟几个便开始用竹竿在大人不在家的时候打枣吃,等到枣子由白变红的时候,满树的枣子也就只剩下树尖上红红的几颗。

  

   奶奶和母亲、姑姑们把家里的粮食一袋袋地装起来,把衣物用床单包起来。我们家在村后紧靠大堤的一处高地上搭起了油布棚,然后蚂蚁搬家似的把家里的东西都放到油布棚里的两张大床上。我们弟兄几个也都兴奋地挤进棚子里捉起了迷藏,烈日下油布棚里变成了蒸笼,我们却乐此不疲。直到母亲真的发怒了,我们才跟着她回家。

  

   村子里早乱作一团,却又像过节般热闹。有人家在村里的空地上搭起了戏台,把自家和亲戚家的物品都放了上去;邻居叔叔在相邻的几棵大树上架起了木棍和门板,做成了一个更高的平台,然后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弟弟眼热的不行,非闹着要爬梯子上去,被母亲强拉了下来。

  

   大家都感觉已做好准备的时候,可洪水并没有到来。村民们开始抱怨着高音喇叭,小孩子们甚至流露出几分失望。

  

   8月13日,西边的半边天都阴云密布,偶尔在极远的天边闪电频频。泉河的河水却突然混浊起来,流速也增大了许多。有人向河里扔只木棍,一下子就被冲向远处。河面宽了不知多少倍,水面上多了很多漩涡。我们平时下水洗澡的地方,都已经变成了河道。村民们每天都到泉河边看水,做的标记,被河水一次次淹没。原来下河堤洗澡,要走很长的道路,现在河水已经到了大堤脚边。

  

  

  

   河道中间的水流很快,宽阔的河面就像一幅电影的屏幕。有杂乱不堪的茅草、树枝、门板、圆木快速掠过;有即将解体的房顶在洪水中起伏着、挣扎着流向下游;也有肚子胀的圆鼓鼓的猪牛四脚朝天的出现,在河水里翻滚着;有眼尖的大呼看到了人洪水中在挣扎,大家伸长脖子观察着河中时隐时现的黑点,辩论到再也看不见。

  

   河水里的檩条越来越多,有的已经被冲到岸边。有人开始用各种工具打捞。捞上来的东西堆在一起,居然还有衣柜,只是没有了上面的抽屉。有水性极好的人忍耐不住,跃入河中,游向一根粗大的圆木,接近了,却被一个大浪打翻。急忙往回游,又被洪水极速冲走,岸上一群人跟着跑到下游很远的洄水湾,才把筋疲力尽的他拉到岸边。

  

   河里的浪花越来越大,泉河北岸低矮的河堤已经被河水淹没,放眼北望,河水已经变得一望无际,偶尔有水中的树冠、房顶和电线杆又在顽强地显示出那里并不是大海。原来对洪水预告漫不经心的人,都纷纷慌张回家动员家人,做防洪准备了。

  

   村子的中心有一个长方形的池塘,就在我家的院墙西面。有时候,放学后就和小伙伴在塘边玩耍。钓鱼是个很好的游戏。把大头针弯成鱼钩的形状,用一根棉线把鱼钩拴住,另一端系在竹竿上,鱼竿就做成了。时间充足的时候,还把玉米秸的瓤子做成浮子。至于诱饵就很丰富了:从家畜的圈里刨出蚯蚓,那种红色细细的最好;也可以把家里的面团偷拿出来一块,就很省事;把河堤上蓖麻的叶子在手里反复捏出汁液,捏成一团,也可以做鱼饵;有时干脆看到池塘边的杨柳树干上有些苍蝇,就直接就地取材。那苍蝇很是奇怪,在树干上一律头冲下排成一排,把手轻轻放到最下面,顺着树干迅速往上挥手握拳,手心里总有所获。苍蝇是鱼儿最喜欢的食物,用鱼钩串着苍蝇,往池塘一甩,苍蝇还在水面没有沉入水中,早有大鱼一口吞下。有时候鱼线断了,甚至竹竿折了,终于成功拉上来一条大鱼,就会被围上来的村民们呵斥,只好悻悻把大鱼扔回鱼塘。因为那是集体的财产。

  

   洪水就要到了,村民们都围住村长,纷纷建议:起塘吧,不然洪水来了,鱼都跑完,就太可惜了!村长一直犹豫:如果洪水不来,过年村民就没有鱼吃了。一些村干部也在纷纷建议,村长终于下定决心起塘!

  

   整个村庄立即热闹起来了!在泉河湾里的村庄,几乎家家都有渔网。离家近的村民早撒下第一网,池塘里的鱼儿立刻惊慌得飞舞起来。一网又一网的鱼儿拉上来,池塘四周响起又一阵一阵惊叫声欢呼声,引得爱看热闹的妇女小孩追着欢呼声围着鱼塘转个不停,村庄里居然有了过节的氛围。各个存鱼点的鱼汇集过来,形成了白花花一个大鱼堆,周围的村民督促着分鱼,同时不断把跳出圈外的大鱼扔回鱼堆。

  

   村长宣布:开始分鱼! 渔网再捕到的鱼就不用交公了,这是对起塘撒网人的一种回报。人群立刻分成两片,有渔网的一拨人继续撒网,另一拨人围起来分鱼。很快一大堆鱼分成一个个小鱼堆,每个小鱼堆边都有一个主人。人口少的人家用绳子用树枝把鱼串起来拎回家去,人口多则等家人拿器皿来装鱼。

  

   忽然,人群中喧嚣起来了,大家围过去,发现一个白胖老头正在赤膊表演生吃活鱼。他是临泉酒厂的职工,年轻的时候在南方工作过。他把一个洗好的鲢鱼按住,不顾鱼在拼命挣扎,从鱼身上割下一块白肉来,蘸上眼前的一碗鲜红的辣椒酱,香喷喷地吃起来了。村民们目瞪口呆,发出一片惊呼声。他愈发表演起来,很快一条大鱼只剩下鱼头和鱼刺了。

  

   突然就起风了,特别大颗的雨滴砸落下来,地面上的尘土起了一层薄雾,眼皮也被砸得生疼。村民们立刻四下散去。

  

   雨越发肆无忌惮地落起来,手端着脸盆伸出门,立即就能接到一盆水,一家人挤在门口看院里水洼中无数个水泡出现、破裂。天一下子暗淡下来,院子里的水洼连成一片,有树叶落下,漂浮在水面,却被风吹跑,像开足马力的船。猪在猪圈里惊恐不安,嗷嗷叫个不停;几只鸡在屋檐下缩成一团。爷爷撑着一只破雨伞出去看水去了,一家人却没有吃晚饭的意思。奶奶在一锅一锅不停地炒炒面。堂屋中间的一堆鱼早已不动了。虽然屋门口用土打起了拦水坝,但一缕一缕的水从屋子的不同角落却冒了出来,几只老鼠惊恐不安地到处乱窜,房屋的角落里有个老鼠洞突然像喷泉一样对外冒水,我们的恐惧在黑暗中一点点挤满了房间。

  

   院子外突然传来很多脚步声、喊叫声,爷爷也急匆匆跑了回来,他边抹着满脸的雨水边急促地说:城防堤从城西面破了,大水进城了,咱不能呆在这里了。到我们的油布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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