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块菜地》

狼牙诗词 2021-03-17 08:02 阅读:103

  《最后一块菜地》

  

   作者:单修霞

  

  

  

   父亲前两天将最后一块菜地卖掉了,居然卖了一千元。这是他唯一一次真正收费的菜地。

  

   父亲退休后喜欢四处开荒,最多时菜地有十七块,分处在不同的地方。田间地头、井场附近、校园围墙外……只要有空地,父亲就不辞辛苦地用他的锄头将地开垦出来,种上各色菜蔬,不多日便有模有样,令人称羡。

  

   父亲从快七十岁时开始将菜地分给别人,从未主动找人要过一分钱。他的十几块菜地或转让给别人,或因盖房修路被收回,只听说建筑队因将他即将丰收的一块菜地损毁而赔偿给他二百元钱,再没听说菜地收过钱。另有一块菜地,别人过意不去,硬塞给父亲十块钱。

  

   这次,父亲说菜地卖了一千元钱,我知道他内心有多么不舍得。他用心耕种,从不上化肥,天天人工浇水,施饼肥,悉心侍弄,这阵子收的土豆、黄瓜、空心菜生鲜水灵,品相极好。土豆好吃到我白水煮来当饭吃。黄瓜皮薄肉实籽少,生吃尤其甘美。空心菜嫩得入锅略微翻炒即可起锅,清脆新绿。这最后的一块菜地,前些日子被别人相中,原是舍不得给的,可八十五岁的父亲自知精力越发跟不上,那人开出高价,又央求了几天,父亲也就应允他了。

  

   把这一季的菜收完,就彻底没有菜地啦!父亲说这话时神情很是落寞。当我询问既然舍不得,为啥还要把菜地卖给别人时,坐在矮方凳上、剥着一个一个土豆皮的父亲转过脸,似乎有些诧异又似乎是责怪我问得唐突,睁大眼睛瞪着我说:我都八十多了,还能活几天?这是父亲近两年顶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时不时就会瞪你一眼,大喝一声:我快要死了。

  

  

  

   其实,如果不知道父亲的年龄,仅从他的精神头上看,感觉像六七十岁的人,连为他体检的医生也这样说。父亲如今仍自己洗衣服,而且是手洗,认为洗衣机洗得不干净,除非冬天洗床单。父亲的衬衫直到破了,仍白白净净的,不知道是咋洗出来的。父亲自己做吃的,几乎每一顿都自己做。偶尔我们小辈儿做,他都会一脸痛苦不堪的表情,几乎是央求:你们别管我,我自己想吃什么,做什么。他对我做的菜尤其不感冒,几乎是无理地对待,让他吃点儿好像押他上刑场一样,那个痛苦,那个纠结,让我这个做饭的人倍感难堪。父亲十分爱惜粮食,即使再难以下咽,他都会吃完,所以,他对我们做的不太合他口味的菜,总是一副十分痛苦纠结的表情。

  

   在我眼里,父亲很有生存的本领,只要给他一亩三分地,他绝不会叫自己饿死,只要有一把铁锹就行了。父亲55岁提前退休后,一直坚持种菜,已有三十年,即使年逾八十,仍不服老,干活儿还是不惜力。父亲种菜的劲头让我万分诧异、无比佩服,简直要膜拜。我曾跟着去过几次菜地,帮忙锄草、松土,可没干半个小时,便觉得两腿沉重,手臂发酸,腰紧得直不起身来,父亲却能连续耕种五六个小时,真是不服不行。

  

   父亲种地的本事十分了得,先后种过西瓜、苹果、梨子、香瓜、芝麻、绿豆、黄豆、油菜,那些寻常的辣椒、西红柿、茄子等时令蔬菜更不在话下。每季都有各种菜蔬丰收,有时甚至到了菜多为患的地步。父亲种的蔬菜品相绝佳、味道纯正,全都是没有上过化肥的纯天然绿色食品,能生吃的蔬菜摘回来我们都抢着吃,炒菜也格外大方,满满一锅,因为收得太多了。父亲种的瓜果虽个头儿不大,但口感超好。

  

   有一年,我特别喜欢吃白薯,每天下班,都要在小区门口的摊上买两个回来。父亲看见了就说要种。起初,我不相信他能种这个,觉得这种东西是挺难的。没想到他不但种了,还大获丰收,然而,看着阳台上沾着泥的大白薯小山一样堆在地上,顿时没有了食欲。父亲又不愿意为这点儿东西去菜场卖,最后大部分都烂了。父亲生气地说:再也不种了,种了你们又不吃,不种你们又去买,唉!

  

   前阵子,父亲种的芝麻丰收了。他将装芝麻的袋子的颈口用绳子扎紧,双手用力上提中间的疙瘩处,两袋子芝麻霍地腾空而起,他掂量了一番,又放回地上,说要去卖掉。卖掉好,免得堆在家里吃不掉浪费了。去年收的花生长得真好,粒粒饱满,可惜这东西不能当饭吃,如今,半麻袋还堆在父亲床头的地上,看着就让人可惜。

  

   现已过霜降时节,父亲的菜地里还剩有红薯、胡萝卜、白萝卜、豆角、大白菜,全静静地等待着被采摘。作为父亲为这块菜地付出辛劳汗水的最后见证,它们走向餐桌的那天,便是父亲田园耕种史画上句号的那天。明年开春,不服老的父亲会不会下意识地荷锄走向别人家的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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