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风】那年走夜路

狼牙诗词 2021-01-30 08:54 阅读:108

  【散文风】那年走夜路

  

   窗外的夜深沉漆黑,屋内的光昏暗摇曳,病重的母亲躺在床上哀号呻吟,痛苦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痛又爱莫能助。

  

  

  

   那年我大概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母亲经常犯病,病痛难忍的情景我早已司空见惯,我很无助也很痛苦。迷茫中,我十分沮丧地给母亲掖了掖被子,摸出一把已经生了锈的手电筒,悄悄掩了掩那扇老旧的屋门,心一横走到院外,独自向二十多里外的东南方向摸去。那是我父亲工作的地方---曹溪营学校。听母亲说过,那里是老东乡,在我们老家村庄的东南方向,距离我家大约三十多里的路程。白天的时候我曾经去过两次,道路基本熟悉,但路非常难走,整条路全是沟沟坎坎、田田埂梗,穿村过河不说,路面凹凸不平,特别颠脚崴腿。我心里盘算着:先到荒坡学校,路过大方营、钟家村,再到廖楼街,穿过一个叫小王庄的村庄,一漫向东南再走上七八里坡地就进入到曹溪营的地界。曹溪营学校在南寨门外,依寨河而建,学校只有教室,没有围墙,大门就是面向东的两个两米多高的方形砖垛。

  

  

  

   我独自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边搜寻着往日的记忆,顺着一条蜿蜒崎岖的自然小路,一边快速地走着。近处的几个村庄路熟,很快就到了廖楼街的南坡地儿,穿越一条叫溧河的沟壑,低洼的荒滩土坡,芦苇茂盛黑影岑岑,深夜瞧望实在是让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夜空中偶尔又传来一两声鸟儿的啾鸣和异常的响声,我心里猛一激愣,紧张起来,浑身冷汗直冒。我噙着眼泪,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眼前黑糊糊的一片,顿时感觉浑身冷热交加,肯定是鸡皮疙瘩满身。我赶紧紧跑几步,大声咳嗽几声,自己给自己壮胆,又一阵猛跑,穿沟过坎进入到小王庄的村中,心里平静了不少。听到了几声狗叫,朦朦胧胧中看见有的人家屋内微弱的灯光,听到了孩子哇哇!的哭声,这时候,胆儿大起来,我干脆熄灭了手电筒,借着昏黑的夜色摸索着走到了村东边,看见路旁的杨树,顺手搉来一根木棍拿在手上继续赶路。走一阵,再打亮手电筒,照着路面紧跑几步。一阵夜风吹过,鼻息间嗅出了一丝熏人的怪味,令人恶心作呕。穿过曹溪营和小王庄之间那七八里的坡地时,是最让人胆战心寒的。坑坑洼洼的大路两旁,一会儿是浓密阴森的庄稼丛,一会儿又是小山包似的乱坟岗。冷不丁地手电光一晃,还看见了坟头上花花绿绿的新花圈和随风飞舞的招魂幡。难怪刚才老远就闻见了扑鼻的怪味,原来是腐尸的味道,此时却分外浓烈,简直令人窒息难受。那些年景,人死后还没有火化制度,尸体放上三五天就开始腐臭了,埋入坟墓之后好多天,还能闻见腐尸的恶臭。乡间死了人,没有公墓园,也不火化,任由户主就地埋葬,所以田间地头古柏苍松随处可见,坟茔、墓地、乱坟岗上经常埋人,还零零散散地修砌着一些酋着棺木的停棺房,据说是非正常亡故的人需要酋葬数年以后,才能入土为安。因此夜晚每当行人路过坟地的周边,人的身心都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当我穿行此路的时候,头皮发麻,头发都竖了起来,浑身再次热汗直冒,心跳加快,精神高度紧张。但是又强打精神,自我安慰自己管他哩,人常说,远处怕水,近处怕鬼。咱又不认识他是谁,怕啥?我自己给自己说着宽慰话,脚底下又加快了脚步。一心想着赶紧逃离这片恐怖之地,早点见到父亲,让他回家抓紧把母亲送去看病。

  

  

  

   母亲向来身体孱弱,早年是荒坡学校的老师,曾经参与了解放初期的学校建设和家乡的土地改革运动,当年曾无数次起早贪黑协助乡村干部组织土改、扫盲活动。当时的荒坡学校是新野县城东南成立较早的公办学校,辐射面积方圆三十多里。那时候的老师,白天上课,晚上还要走村串户做家访、办夜校、参与当地的社会活动。所以当时学校老师们的群众基础很好,和老百姓的关系真是鱼水情深。所教学生就和自己的孩子是一样的,戒尺体罚学生,家长是不会说半个不字的。但是,因为当年新中国刚刚成立不久,各行各业百废待兴,社会经济特别薄弱困难,再加上自然灾害严重,学校生活异常艰苦。听我母亲说过,一天三顿清水煮红薯,高粱面窝窝头,偶尔一顿红薯叶豆面条还是家里招待客人的饭菜,最奢侈的咸菜就是两分钱一斤的酱豆。经常吃,人的胃就像刀割般的疼痛,患胃病的人是家家户户都有,医药部门刚刚研制的治胃病的胃舒平西药经常紧俏断货。

  

  

  

   妈妈是老师,早上凌晨四点就要起床到学校北边的军民渠上去接学生,担心桥面不稳孩子们很容易滑到渠水中。中午十二点还要帮助远处就餐的孩子们做饭、洗衣裳,晚上除了备课,还要走村串户熬到深夜,给乡亲们讲土地改革政策、扫盲教识字。母亲原本身体就弱,超负荷的工作量和极端劣质的日常食物,也还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顽固的胃病(当时民间叫心里痛病)频繁的复发并且越来越严重,很长一段时间,母亲就是医院的常客。后来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母亲只好辞去了自己心爱的教书工作,带着七八岁的我回到老家居住。当时,老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只不过不再起早贪黑,熬夜奔波,又有亲戚邻居们稍微帮协,父亲可以安心教书。可是好景不长,病魔并没有停止猖獗,母亲依然是三天两头犯病。晚上刚刚喝了两口红薯糊粥,就又疼痛难忍,胃病一犯,就痛的满床翻滚,必须送到县城人民医院才能止住剧烈的疼痛。妈妈的病又犯了,急需通知父亲回来,送母亲到县人民医院救治。看到妈妈痛苦的样子,我自个做出了决定,连夜赶往学校找父亲去!

  

  

  

   超紧张的恐怖和着急不容我多想,我头重脚轻晕头转向,浑身冷冷热热,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曹溪营学校,哭着敲开了父亲的门,父亲摸索着拧亮了煤油灯,猛一愣神,赶紧拎起竹壳茶瓶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让我喝了,又用热毛巾把我的头脸擦了,不用问他就知道,我母亲的胃病又犯了。唉!您咋恁胆大啊,大半夜里你一个人都跑来了?父亲说着急忙穿好衣裳,拿起办公桌上的蘸水笔,在稿纸上写了一封给校长的请假条,走出门去,塞到校长的窗台里边。回来后,把枕巾扯下来挒在我的头上,护住我的耳朵和脖子,锁上房门,拉着我急匆匆往家赶。

  

  

  

   夜依旧深沉,万籁俱寂,似乎一切都停止了呼吸。父亲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握着手电筒急匆匆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很显然我来时走的是常路,父亲因为走得次数太多,路熟。返家时,为了节省时间,我们是抄近路走。然而,走近路要漫山遍野,跋山涉水。从曹溪营地界出来就进入到了一个开阔的原野,那时没有农田方路,所有的路,即便是口头上说的大路,也就是沿田埂、沟坎,村边、庄界自然曲折,自由行走,七拐八弯,很多都是迂回弯曲的羊肠小道。父亲领着我迈进一个田间稍近路,急匆匆地往前赶,很快就接近了水田村的地界。水田村真是名副其实啊!田地低洼,四面环水。我们一下子走进了一条夹河沟的区域。潺潺的河水挡住了我们的去路,父亲很麻利地脱下鞋袜,挽起裤管,不容分说,蹲下来将我扛在肩上,趟着没膝的深水,一步一挪十分艰难的渡过对岸。我一个半大小伙子,让父亲扛着,显然很是吃力,在深壕中心,父亲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踉踉跄跄走到对岸,幸亏父亲及时抓住了岸边伸向水中的一根枝条,借力将我送到岸边,我顺势抱住岸边的一棵柳树,把手伸向父亲,父亲拉着我,一只手抓住树梢,双脚扣沿,踨上岸来。可惜,父亲的裤腿和鞋子都湿了。父亲拧了拧滴水的裤脚,在树干上蹭蹭脚上的泥巴,将脚伸到水里洗了洗,又把鞋穿上,拉着我继续赶路。一路上我们攀沟过坎小心翼翼挪过独木小桥,平光路面上,我们一路小跑,疙颠凹坑的地方我们哧牙咧嘴啼嘘着忍痛走过,大约两点多的时候,我们终于到家了。大伯、姨夫正在将一只小床用绳索绑了,准备用扁担抬着往县城医院里送。这时候,我的二娘、小姨和邻家的大哥也来了,也不多说,大伯、大哥、父亲和姨夫正好四个人,抬着母亲就往县医院赶。小姨拉着我,手里还拎着一只我家常用的竹壳茶瓶和妈妈的衣服。

  

  

  

   通往县城的路,依然是坑沿田埂,两三米宽,只能行下三四个人并行。一不小心就有掉入水沟的危险。深夜乡村的路上寂寥声稀,除了我们一行人参差不齐的急促地踢踏,吱吱呀呀桑木扁担的负重声和妈妈微弱痛苦的呻吟。小姨拉着我一声不响地走着,我有点累了,脚步有些迟缓,小姨只好拽着我往前赶,渐渐地我们就掉队了。小姨催促着我,我们再紧赶几步,趁他们歇息的片刻又追上了。我们一行人气喘吁吁地从张将庄村中走过,进入秦家营,再穿过家河就来到了山陕会馆门前,从威严神秘的山陕会馆门前的照壁旁走过,就到了山陕庙街口,进入老南关大街,路好走了,人也来了精神,一行人一阵竞走就到了老县人民医院。当时的老县人民医院在南关大街中段,中山小学对街的不远处。这时候,天已经微微发亮,因为母亲是老病号,县医院内科的医生护士都认识,不用多说,当时的主治医师陈定生、马全智正好还在值班就一起聚拢来,简单地望闻问切过后,抓药,熬药。医院当时是很少用输液的治疗方式的,止痛、消炎、退烧基本上全是中药治疗,很少使用西药,绝无仅有的就是几种消炎止痛特效的注射液。进口的盘尼西林和后来的青霉素、链霉素、庆大霉素都是极其紧缺的药物,一般老百姓是用不起这类药物的。不过母亲是老病号,父亲虽然在偏远的乡下教书,可是在全县教育系统还是比较有名的模范教师,教学质量较高,每年中考,一个班二十多个学生基本上都能考入县一高中就读。就是因为母亲身体不好,经常犯病,耽误了父亲的工作,有领导不满意了,就将父亲从家门口的荒坡学校,调到了三四十里外的曹溪营学校教书。尽管这样,父亲依然无怨无悔,义无反顾地从事着自己喜爱的事业,乐此不疲地教书育人。不过父亲每月工资49元5角,和当时的高中校长秦臻都是一个级别,一样的工资待遇。因为父亲名声在外,医院的医生也都是老熟人,中西药双管齐下,母亲很快就止住疼痛,炎症消除转危为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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