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得彝讲述陈晓玲‖种桃齐蛾眉

狼牙诗词 2021-01-29 07:55 阅读:125

  陈晓玲‖种桃齐蛾眉

  

   ◎陈晓玲

  

  

  

   姨姥姥去世了,子女们从远方归来,处理后事。秀姨是姨姥姥的长女,既是我的长辈,也是我的闺蜜,从小比较疼我。她邀我陪着回老屋看看。我猜想她也许是留恋那曾经生活的院子,就陪她回去了。实际上,晚年的姨姥姥是辗转在就近的几个孩子家颐养,老屋已经闲置了多年,而我来过的次数不多,所以这个小院于我既熟悉又陌生。

  

  

  

   老屋是两进的院子,姨姥姥家是前院;秀姨的爷爷奶奶住后院。两个院子中间有一个一米多宽的夹道,种满竹子,西北角落里独有一株桃树。这个夹道是姨姥姥家给我留下最多记忆的地方。夏天是乘凉的好去处,翠竹婆娑,特别惬意。那棵桃树也曾长着幼时的我认为最甜的桃子。

  

  

  

   拾掇完姨姥姥的遗物,秀姨来到了屋后夹道中。刚好是初春,秀姨端详许久,开始在桃树下,端详着寻找枝丫。

  

  

  

   我很好奇,我问她:掐桃枝干嘛?

  

   秀姨看着我,苦笑了一下:留个念想。

  

   是因为它特别甜吗?

  

   也是也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

  

   是谁?我缠着秀姨追问。

  

  

  

   第一次,秀姨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当年姨姥姥家比较穷。秀姨到了上学年龄也没办法上学,反倒要随妈妈打短工。解放后才进了学堂。秀姨因为学习好跳了一级,当时和她一样晚上学的还有几个苦命娃子,其中有个叫俊泰的后生对她特别友好。虽然是上小学,但是上学晚的几个同学已经都十几岁了,能顶半个劳力了,所以都是边干农活边上学的。秀姨学习成绩特别好,当时是班长。俊泰总是小心翼翼地在一旁默默关心她,帮她值日打扫教室,帮她把打的猪草、拾的柴禾、收的麦子等等送到家门口。

  

  

  

   俊泰长得很结实高大,方脸庞,喜眉喜眼儿的;秀姨长得比较小巧,虽说不上漂亮,但很文静。那时的日子太苦了,活总也干不完;秀姨在疲惫的时候,想到有这样一个男孩儿心疼自己,感觉日子并不难熬。就这样两个半工半读的半大孩子一起上学,一起照应着做农活儿,度过了艰苦、温暖而青涩的少年时代。

  

  

  

   秀姨说,那时太穷了,都用石板写字,连个本子都很难得。俊泰能做到的,就是想办法赶海儿挖蛏子、文蛤等换点小钱儿,买个笔记本和铅笔送给秀姨(钢笔是买不起的,是那个年代的奢侈品),但已经是秀姨此生第一个本子了。但那时的两个人还是比较拘谨,没有特别亲密的交流,只是互相放在心上,也不曾点破……后来高小要毕业了,秀姨成绩特别好,要去考学了,俊泰终于鼓起了勇气对秀姨表白。

  

  

  

   表白那天,俊泰抱来一棵小桃树苗儿在秀姨家的巷子口等。翻完地回家的秀姨被他怯生生地挡在了巷子口。他喃喃地说:秀儿,我知道你肯定能考上,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如果都考上师范,咱俩就一起努力,继续上学;如果我考不上,家里怕是不会再让我念书了,等你毕业分配,若不远,我还等着你;如果太远,无法生活在一起,我就听你的。我现在还不能向你保证什么,这棵小树儿就算咱俩的信物。你种到家里吧,做个见证,好吗?

  

  

  

   秀姨说,当时感动得想哭,等了这么久的话,那一天才说出来。她应了他。悄没声的在自家院子后夹道中,栽下了这棵小树儿。后来,真的很遗憾,只有秀姨考上了师范,大男孩儿,没能考上。当时的庄户人家长,也确如俊泰估计不再同意大男孩儿再念书,让他在家帮忙挣工分儿了。但两人还通信联系,秀姨上学期间,心里只有俊泰;俊泰也一直没提别的亲事儿,一直等着秀姨。小桃树儿也在一年年长大……

  

  

  

   在第三年头上,俊泰家突然决定举家迁往东北,投奔亲戚,因为东北地多,养家容易一些。两个苦命的人儿,听到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因为山村缺教师,秀姨将提前毕业,说是要分配到山村;俊泰却要走了。老天爷给这两个小人儿开了个玩笑。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人都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在那个连自行车都是奢侈品的年代,天各一方的遥远让他俩陷入绝望。

  

  

  

   秀姨分到了城南的山村,俊泰一家则到了黑龙江一个很偏僻的村子。起初两人还保持通讯联系。那是一段很惆怅的日子,两个年轻人各自在陌生的环境挣扎,最后选择了放手彼此。秀姨硬着心提出来了,因为跨省调动对于一个小乡村教师难比登天。

  

  

  

   再后来,伤心的秀姨简简单单把自己嫁了。姨夫后来被打成了右派,不堪揪斗打击,早逝了。短暂的婚姻给她留下一个女儿,秀姨自此开始了孤寡生活,没有再嫁,就在我们村教学。我从小就喜欢跟着秀姨到她家和小姐姐玩儿。

  

  

  

   我曾经一直认为,秀姨一代人是没有爱情的。目之所及大多是男权至上,女人在家中的地位都非常低微。感觉那个年代的婚姻里没有情感,全是媒妁之言牵就的凑合姻缘。秀姨的故事让我心痛了好久,遗憾了好久,圆满一向是生活中的奢侈品,秀姨也不例外。

  

  

  

   我问秀姨,俊泰叔叔后来咋样了。秀姨说,再没联系,各安天命就好;听说开放后在东北搞木材生意,他的脑瓜是蛮灵光的。然而她并不想多说……我不知道后来短暂的婚姻留给秀姨的是怎样的记忆,但相信和俊泰困苦童年的相扶相携,是她记忆中永远的温暖。

  

  

  

   陪秀姨在她自家院子里扦插下桃枝的时候,忽然想起李白的一首诗《独不见》——忆与君别年,种桃齐蛾眉。桃今百馀尺,花落成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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