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逢漫谈炒馍花,一道上学记忆(秦之味 75)

狼牙诗词 2021-01-26 08:08 阅读:83

  炒馍花,一道上学记忆(秦之味 75)

  

   原创 侯玲

  

   乡间儿童唱歌谣:二十八,把面发。腊月将满年来到,母亲已备好上等白面,就等蒸年馍。

  

   昨天,全家人吃完过小年备给灶王爷的干粮馍。今日清晨,父亲洗肉切肉燣臊子,母亲归置灶上几个剩余的蒸馍,细细切成棋子小块,她择青蒜苗。看这架势,今儿午饭自然是䏴子炒馍花。燣䏴子的锅里炒馍花,是家里主妇的巧安排,既不浪费䏴子油锅,又能炒出美味馍花,还不愁清洗油腻铁锅,一举几得呢。可这饭食,总透着点日子艰难,不敢细思量,每每细想我就泪汪汪。

  

   八百里关中道一马平川,小麦是万民主食。麦子面能做各色面条,蒸各种馍馍,是能人显巧心思的好食材。白面馍馍,玉米面粑粑,高粱面夹粮。馍馍大军里,花卷包子是偶尔调剂。一笼屉蒸馍要用一大瓷盆发面,庄稼汉人干体力活胃口好,往往要三个笼屉摞着蒸馍馍。蒸一次馍馍,一大案板都摆不下。馍馍个个白胖喧软,麦香扑鼻,晾凉收在瓷盆里,苫上湿蒸布,随吃随拿。有了大馍馍,三五天的饭食在主妇心里就胸有成竹。农忙时节活路多,人吃啥不讲究,能吃饱就好。热馍馍入口喧腾,餐桌上它既是配角也是主角。有炒菜,配馍馍;凉拌菜,配馍馍;喝稀饭不顶饿,配馍馍。馍馍天生就像好脾性的佣工,主人支到哪里它就打到哪里,从不喧宾夺主,也不敷衍了事。这样的馍馍,谁不爱?

  

   我儿时住校上学,母亲也隔三差五蒸馍馍。学生背半口袋馍馍去上学,司空见惯,在三十年前的关中平原上它是大众记忆。母亲勤劳,她最多给我带三天的馍馍,还叮嘱我,吃不掉的馍馍及时带回家去。一条求学路,我用大布袋背新馍,用小布袋装回旧馍,馍馍就像路上的砖,它铺就我的明天。

  

   我吃剩的馍疙瘩,些许馍皮,馍渣都被母亲收拢切块,她会炒馍花。母亲把我背着走来回的剩馍炒着吃,有时候一盘,有时候一碗。农闲时,她多配菜蔬,红萝卜,青芹菜,若在初夏,还有鲜嫩的蒜薹。蔬菜切丁爆炒,热油炒香蒜苗,倒馍块翻炒,有时馍风干太硬就加点开水,临出锅母亲加点䏴子肉,一盘炒馍花就成了美味,盘底的碎屑,焦香油香,我常和弟弟争食。母亲再油煎个鸡蛋盖在盘顶,我们小心翼翼扒拉煎蛋下的炒馍花,吃到盘中渣都不剩,姐弟两再分食煎蛋。这样的炒馍花让我记忆犹新,母亲却不肯给我和弟弟多吃。她说学校里吃馍是不得已,在家就多吃鲜饭。若在农忙时,母亲只能草草了事炒个馍花,没有多余的菜,油泼辣子也能提香,她扒拉几口素清的炒馍花,喝几口菜汤,去田里劳作又是一晌。

  

   如今,我女儿从小喜欢吃炒馍花,还只吃姥姥做的。

  

   我偶尔跟着女儿蹭饭,母亲就嗔怪我,像个孩子一样贪吃稀奇。我和女儿规规矩矩坐在小凳上,眼巴巴看着厨房里油烟起,锅铲动,闻着焦香的炒馍味,我又回到三十年前。

  

   可眼前的精致炒馍花哪里能寻出从前?

  

   馍是昨天晚上蒸的,今天才刚刚凉透。配菜是蒜薹,红萝卜,火腿,大辣椒。红黄蓝鲜艳明亮。用的是黄澄澄的菜籽油,炒出黄灿灿的馍花。这馍花裹了蛋液,大火急炒外焦里嫩,吃一口我直嚷嚷娘偏心。母亲笑笑说:吃饱和吃好不一样,如今要啥有啥,谁还吃陈旧馍馍?念书的娃不背馍馍,日子好啊,想吃啥还不是尽着心做最好的?

  

   说话间,母亲端出两碗清爽的麦芹菜兵豆拌汤。我曾信誓旦旦地说过:世间最好吃的饭食就是炒馍花配麦芹菜兵豆拌汤。炒馍花要炒得焦嫩,拌汤要用手搓就,兵豆汤汁嫣红,面粒子透明筋道。一盘炒馍花配一碗兵豆拌汤,一定要冒着热气同时上桌,拌汤里淋一勺油泼辣子,赏心悦目。吃这饭我配瓷勺子,炒馍花在兵豆拌汤的碗里掠过,馍花入口焦脆,细嚼嫩香,再嚼出点芹菜的清爽,兵豆的沙糯醇香,有这诸多美味,人生夫复何求!

  

   我比女儿吃得快,吃得多。母亲看得更开心。

  

   女儿细细碎碎地嚼咽。她要了两个勺子,一个舀炒馍花吃,一个舀拌汤喝,而且女儿坚决不让炒馍花沾拌汤汁水。我恨不得替她吃。她越吃得慢悠悠,我越看得心慌慌。好饭趁热吃,这颠扑不破的真理啊。可女儿这般儿戏吃炒馍花,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忿忿不平时,女儿问我:你儿时吃过的炒馍花有这么多配菜吗?

  

   我坚定地说:当然没有!

  

   女儿问:你儿时吃的炒馍花有兵豆拌汤配吗?还要麦芹菜的兵豆拌汤。

  

   我更肯定地说:没有。

  

   女儿突然横过话题,直接杀我个措手不及,她说:儿时的炒馍花没有这般讲究,也不影响你怀念它。所以你不能拘泥细节。她还没说完。我旁边的母亲笑吟吟进厨房收拾东西,她的背影里我都能看出如释重负。我不禁咬牙对女儿说一句:就你敢批评我。女儿慢条斯理喝着拌汤说:我是不想让姥姥为你强调恰恰好的口感而争分夺秒。

  

   我突然就像个孩子,做了错事的孩子。

  

   我吃了一口女儿盘子里已凉了的炒馍花,它焦脆不再已经回软,可麦面馍馍的香甜更甚。我对女儿说:这样的炒馍花,你姥姥经常吃。农忙时,大家也带一碗炒馍花在地头吃,凑合着算是一顿饭呢。女儿听得认真,笑得狡黠。我难为情地说:人不经意就会变矫情。尤其是好日子过久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自觉就力求完美。看着女儿又要严肃的面孔,我赶紧接着反省:你说得对。美食于人,一半在心境。过于苛责制法,强调恰恰好,似乎就成了买椟还珠。女儿眉眼顿时舒缓。

  

   感谢女儿今日警告。一盘炒馍花,母亲做的就好,用爱做的就好。至于今天配了那种菜蔬,随了时令就好。配炒馍花的拌汤,母亲做的不着急就好。过日子,哪里用得着把一顿家常饭食掐着点做,吃得一点不含糊呢?

  

   多年以后,我再给女儿做炒馍花,做拌汤,她也会给孩子讲今日的事,不知道又会衍生多少沉思。还好,吃一顿炒馍花,我们不仅仅忆苦思甜,还懂得了深深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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