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子茉:人间失聪

狼牙诗词 2021-01-12 07:54 阅读:65

  by子茉:人间失聪

  

   by子茉写作者。作品散见《西部》《绿洲》《青年作家》《散文诗》《上海诗人》等。

  

  

  

   那是四月末尾的清晨,气温持续上升,杏花一簇簇早已开落,盆地仿佛在一夜间就有了夏天的模样。城市的规划和建设越来越像格子间,树木绿透了,从它们中间突兀着茂盛着。女人们的腰肢被连衣裙裹出妖冶的线条,骑单车的中学生们早早换上短袖,青春的面庞总是那么迷人,走在哪里都微醺着别人的风景。郊区养羊户已经开始一只一只地剪起羊毛来,脱掉棉衣的羊走起路来轻盈又精神。

  

  

  

   老姜仍旧穿着藏蓝的中山装。早晚温差大,忽冷忽热的温度使得他的关节无时无刻向他的身体计较着。他照旧从院子里接出一条胶皮水管,拉扯着它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的那三排青白杨。看着水花汩汩冒出来流向树根,老姜缓慢地从口袋抽出一条一指长短的长方形纸条,将漠合烟一点一点抖在纸中央,拨弄成条状,似一条怪异毛虫,接着用粗糙宽大的双手将碎烟末儿小心地卷弄着,拧成一个纸阄,留一斜边放到唇边用舌尖的唾沫轻微一抿,边角就黏在纸烟的身躯,最后掐掉一头纸阄、点着,另一头放在皴裂的嘴唇,舒心地抽起来。烟草的青兰颜色绵绵袅袅地缠绕在老姜左右,他蹲下来的时候像一座山脉在清晨时分休眠在雾气里。

  

  

  

   青白杨在几时长出第一片叶子,老姜首先知道这些关于生长的秘密。

  

  

  

   一棵树自幼苗至高大参天,照料它的人也从壮年走到耄耋。岁月惊奇,我有时候这样觉得。一个人的生命从胚胎到苍老,生命的始终如同一场盛大的回归。一棵树由一节枝桠发育成生命力极强的大树,高远、庞大,仰望不见头稍,直到生命衰败,它也不会再回到一个枝桠,却会用其他的形式将自己延展。

  

  

  

   每一棵树都是一个精灵。它的生长都发生在所有人都沉睡的夜晚。和它久久相伴的是每个季节的风、阳光,有时还有雨水、山岚、雾气、霜降或是雪。还有守候它的某一个人和它所守候的一群人。

  

  

  

   老姜住在城乡相接的地方,那个小村落沿着一条连通城市与国道的公路。常年机车过往,路面坑磕。早年每家每户门前有一道石板砌成的小水渠,也就刚刚没过五岁孩子的小腿。引水浇溉自家院落里的植物或蔬菜,最后水流引向各自院墙外面的小林子。那几年里青白杨疯长成柱。若走在公路边,很容易地就认出老姜的家。只有老姜家院落外的青白杨周围没有杂草或垃圾。

  

  

  

   不长时日,村落规划需要,那条水渠断断续续被拆除。此后,那院墙外的树也就没人再去操心它的死活。每隔半个月,老姜拉出胶皮水管照料着他的树孩子。那些镜头没有拍成照片,每当有人聊起老姜对青白杨的照顾和爱,那记忆犹新温暖着苍老的时光。

  

  

  

   小村落的住房都是红砖水泥砌成的,屋顶的建造一般都要使用结实的木头。老姜本想着,院子的几棵树都留着往后给儿女成家盖房子用。结果时代更迭得太快,老姜还在自己的时区。儿女到了嫁娶的年纪,而年轻人们已不兴留在村落继续打量庄稼的涨势与未来。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人从置办土地的人群中脱离出来,在城市的边围择一份工作,学习技艺,施展技能;更小一些的孩子努力读书,掌握一场考试去向更远的地方。老姜的儿女一一成家,他们的家都安置在这个离村落五公里开外的城池之中。

  

  

  

   邻里有时说笑:娃娃们不在这里修新房子了,你这檩条可惜了。

  

  

  

   老姜笑回:往后我自己做棺材板。

  

  

  

   话说完,大家都不约而同望望院墙里高耸挺立的青白杨,天空明艳,一片片叶子在阳光里闪烁着釉亮,燥热的中午忽然静默无声。

  

  

  

   村落的生活步调还要再慢一些。最精神的是清晨,最安详的是傍晚。人们按照前一天夜里的计划出行,看着夕阳的轨迹计算着归来的时间,在晚饭中消遣一整天的疲劳。村落的生活更加自然一些。走在乡间的小路,能听到最多的声音来自各种家畜、飞鸟和昆虫。

  

  

  

   每到山楂树结出果子的季节,老姜总会捎一些到我家里。他是我爸爸的老朋友。可能是因为我自十五岁就再没有长过个子,即使二十好几了,他也依然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子。后来听姜家伯母讲起,说老姜每年首先惦记着山楂趁新鲜时候要早早送到我家来,我家有个孩子一直都很小。那时我已经读大学了,他们总是没有记住。

  

  

  

   直到我毕业回家那年,老姜再也没有来过我家。老姜种的山楂果成了此生说不清楚的酸甜。

  

  

  

   爸爸最后一次去看他的老朋友。那时的老姜对人世似乎已经没有太多话想说。他的老伴剩余的生活足够富裕,儿女各自完满,他最挂念的不过就是院墙外面那三排青白杨,现在已经全部化为乌有,人生像一场喜笑颜开又哭哭啼啼的幻象。老姜跟爸爸点点头,劝爸爸少抽烟,也再没有多说什么话。

  

  

  

   老姜是火葬。

  

  

  

   走的时候整个人已是皮包骨头。几乎整个村子的老人们都来送他了。曾跟他开过玩笑的邻居一路上都在抹眼泪,看见他家院子里的树木更是抑制不住悲恸的情绪。这是真正经历了一辈子生活的邻居,生活中突然就少了一个人,这世上又少了一个能时常说话的人儿。

  

  

  

   生活在村落的人们茶余饭后总会记起老姜,每每走到老姜家的院墙角,脚踩在被拓宽的路面,大家又会想起老姜和他的青白杨。

  

  

  

   大概是一个很明媚的早晨,老姜被屋外的嘈杂声吵醒,走出门他看到挖掘机高过他的院墙停在路边,很多人围着机械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看着伐树工人操作着器械。老姜冲到机械跟前阻止这些人。之后的吓斥声、吵骂声,还有几个被场面吓哭的孩子,各种喊声和肢体冲突都使这个早晨变得慌乱不堪。

  

  

  

   老姜不让他们伐树,即使这树不是自己家的也不该;而这条联通城乡的公路要扩建,伐木工人要完成工作。双方的争执持续了半个上午,而老姜也并没有改变青白杨被伐的厄运。

  

  

  

   突然起了风。杨树叶子相互碰撞发出沙沙声响,阳光透过树梢打在人们的面庞,因为有风,光线也跟着跳动。这是树木最后一次跟老姜亲近,他自己也清楚了。老姜狠狠抽起烟,伐木工人们坐在路边休息,小声念叨着眼前这个老人,他们不理解他看起来衣着体面怎么管起闲事来不依不饶。人群突然也静下来看着阳光下将要发生的事。

  

  

  

   老姜吐出一口烟,望着风吹远的塑料袋抖动在路边,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着:老姜哇,你的时代早就过去了,过去了。

  

  

  

   人们常劝老姜,别跟树的事较劲。老姜不说话,只是闭眼摇着头。

  

  

  

   人们都说,老姜得的不是癌,是心病。

  

  

  

   一棵树死亡,树的魂魄会去哪?我并没有懂得一棵树的灵魂,关于青白杨,我也并没有知道得更多。我只觉得活着是这样脆弱。我快要把青白杨和白桦树混为同一种树木了。还有人会为了一棵树的生死而流泪吗?这真是个善良又脆弱的人呢。

  

  

  

   再也没有守候青白杨的老姜。我走在故乡假装自己也是过客。

  

  

  

   世界失聪了,听不到一棵树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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