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小鸭”的“天鹅梦”

狼牙诗词 2021-01-12 07:53 阅读:182

  “丑小鸭”的“天鹅梦”

  

   拥有一套漂亮的盛装,让我过一个快乐的儿童节,贯穿了我整个的童年梦想。

  

  

  

   漂亮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就按照老师的吩咐准备:一件的确良白衬衣,一条涤卡蓝布裤,一双网球鞋。因为每次班级要举行合唱比赛,着装必须统一,这也是得分点。

  

  

  

   然而从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那时小学五年制),我从来没有这样穿过。父亲英年去世,母亲要养育四个读书的儿女,但她又拒绝为四个儿女申请减免学费,便没有多余的钱为我们置办这些行头。

  

  

  

   于是我的眼前总是出现这样一幅画面:瓦房下,煤油灯忽明忽暗,昏暗的光圈和燥热的天气逗来了暗处的长脚蚊,它们嗡嗡地飞来飞去,觊觎着母亲的血肉。母亲正埋头纳针线,夜很深了,也许她并未察觉,又或者全然不顾,赶着缝制儿童节我要穿的衣服。她的手粗大阔厚,尤其是大拇指骨节突出,指甲硬实。但是针线在她的手中乖乖飞舞,像听话的孩子,落在布上变成密实细小的针脚,不久后就变成了衣服。

  

   我一直不喜欢做衣服的布,是用白孝布做的。亲人去世后,家人要给每个前来悼念的客人打发一条又长又宽的白孝布,这是川东农村的风俗。也不知道那时候家族中或者村里怎么总是有人去世,有时候一个简单的理由就可以让人离开世间,比如一次感冒,一次饥饿……。父亲的去世,就是因为肺结核,说是不治之症。

  

  

  

   白孝布做的衣服就像母亲的手,粗糙厚实,怎么都洗不绵软。第一个儿童节,我才7岁多,我无可奈何地穿上它,穿上褶褶皱皱的棉布蓝裤子,赤脚(夏天我每天都要赤足穿过4户大院,3个山头,1个水库,4个铁路边坡的距离,来回4次,总里程约30里的路上学。只有冬天才能穿上母亲做的布鞋)站在合唱队的最后一排。我低着头,脸色绯红,生怕有人注意到我。但我很大声地唱歌,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少年先锋队队歌》《让我们荡起双桨》等,这些歌让我喜欢。

  

  

  

   合唱下来,有人举起用红布包着镜头的相机来照相,我不敢面对。头发稀疏枯黄,眼睛小嘴巴大,还有不漂亮的衣服,照出的我肯定是一只丑小鸭!看着镜头,我多么想变成童话中的公主,披着卷曲的长头发,穿着一双小皮鞋,还有蓬蓬裙,多么美丽!

  

   然而现实就是现实,没有魔法可以帮我实现这样的愿望。这样绝望的念头直到我小学毕业,考上镇上的初中(还记得村小全班有30几个人,但只有3个人考上了初中)。

  

  

  

   上学的路更远了,有七八公里。每天天不亮我就得起床,带上中午在学校吃的饭菜。饭通常是米粒少得可怜的红薯饭,配以咸菜。如果这样的饭菜都来不及带,那我只好饿过一天,晚上回家才能吃到饱饭。好在我身上总是揣着借来的小人书,或者一些文学书籍,没事时总痴迷地看它们,忘记了许多岁月带来的疼痛,那些关于饥饿的、疾病的、死亡的……

  

  

  

   可有一件事挑开了我迷惑的神经,让我清晰地触摸到了艰难日子的纹路。在我14岁初三那年,学校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作文比赛,题目是《一件难忘的事》。仿佛心灵的牵引,九泉之下的父亲拉着我的手,一同漫步在山梁。蘸着点点血脉之情,泪光中,我仔细描画着父亲的身影,抒写着一个党的基层干部风来雨去、抛家弃子、为民谋福却又身染沉疴英年早逝的一件件小事儿。还记得,当我穿着后背缀满补丁的衣服走上领奖台,校长把一等奖的证书放到我手心,叮嘱我要好好读书,以及全校数百人师生羡慕的目光投向我时,那一刻,我不禁做起了天鹅梦,我要当一名作家。

  

   其实,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并不只是它羽毛的转换,它历经的苦难和积蓄的能量,才让它展翅高飞,才让世人对它有了惊鸿的一瞥。意识到这一点,我不再忧心于没有漂亮的衣服装扮自己。1987年秋天,我背着母亲新买的被子(这时候家中的经济好了一些,因为农村实行了责任田承包制,母亲和哥哥们把田地打理得很好,我不再饿饭了。),提着满满一桶书,走进了高中学校。回家的路更远了,记忆中上学的路总是弯弯曲曲,泥泞不堪。我只有住校。

  

  

  

   我开始很认真地念书,这是我走出乡村走向未来人生必须经受的磨砺和困苦。高三那个暑假,我在家后的竹林地里画了一个圈,圈外是大学校,圈内是农田。语文、地理、英语、历史……我不停地把这些符号拼命地往脑海里填,从早上到黄昏。那些极其细小的蚊子吸走我身上多少鲜血,我不知道,它们可能也不知道。那个夏天,在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前,我的背脊骨都是发凉和发麻的。我常常惊恐地想着我是不是作文审题错了,数学能得多少分呢?考不上大学,难道就回家定亲嫁人生孩子了吗?我的作家梦又怎么实现得了呢?!

  

   大学二年级时,重庆市第八届全民运动会在渝中区体育馆举行,我和中文系另外一名女同学代表重庆市教育系统参与了开幕式的表演。那天,我穿着很漂亮的服装,头戴花环,也高举着花环走过主席台。可惜母亲那天没有看到这一切,她可能也一直不明白我心里装着的那个梦,那时候她的梦想就是每天能吃饱饭,有肉吃,过年孩子们有新衣服穿(在今天我的女儿看来,这哪里是什么梦想!现在每个小孩子都可以念书,回外婆家都是高速公路,况且,外婆老家已经变成一个公园,她已经住进了政府为农民修建的集体公寓)。

  

  

  

   今天的我在旅游部门工作,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需要经常上台推介本地旅游景点。每一次上台,我都会一丝不苟地精心装扮自己,以展示自己的美、家乡的美。家里的衣柜分门别类,装满了衣服、帽子、手包、丝巾等等。每一次打开衣柜,就仿佛打开了我的童年记忆。

  

  

  

   今年我48岁,与我过的第一个儿童节刚好四十余年,我和祖国共成长。

  

  

  

   作者简介:邹安音,女,鲁院西南第五届青年作家班学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等。作品见《人民文学》《人民日报》《文艺报》等,曾获得《人民文学》美丽中国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第三届四川散文奖、国家旅游局游记征文二等奖等,出版旅游散文集《心上青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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