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潜浅谈褚福海作品 - 老发师

狼牙诗词 2021-01-05 09:28 阅读:200

  褚福海作品

   老发师

  

   李记发屋仅14平左右,开在小镇一大桥堍的引坡旁,既局促,又偏僻。

  

  

  

   店极简陋,不像温州人、扬州人那样把店内店外装修得富丽堂皇,除了墙面留有刷过涂料的痕迹,地上铺了瓷砖外,其他都原汁原味,看着跟主人一样素朴。墙上镶着一面晶亮的大镜子,镜前是一狭长条台,上面摆放着梳子、剃刀、轧剪、电推剪、电吹风等形形式式的理发工具,三张乳白色理发椅已上了年纪,老旧且斑驳,一侧是两只供客人小憩的栗色单人木质沙发。

  

  

  

   店主姓李,人清瘦,白净,目光如炬,讲起话来柔声细语,凸显出苏南人的秀雅温儒,给客人理发时总是略弯着腰,全神贯注,手拿捏梳子、剪刀如鱼游水中,操作起来若微风掠云。

  

  

  

   那店就在我家马路斜对面,我倚窗眺望,能依稀看到出入他店内的绰约人影。

  

  

  

   已经记不清持续多少年了,简而言之,通常情况下,本君及我的家人,倘有需要,都会钻进他店里剪头理发,一来路近,便捷,二则李师傅技术娴熟,会因人塑型,三是服务细腻周到,与其交流心情舒畅。当然,我不否认自己青睐他的独具强悍优势的价格,草民过日子,该省则省,自当细水长流。

  

  

  

   去的趟数多了,彼此熟络了起来,每每重逢,若遇故人,相谈甚欢。

  

  

  

   孟春一日晌午,围着雪白围裙的我,坐在那古董级的理发椅上,他则不紧不慢地给我修剪头发。我瞥见生意不忙,便乘隙与他攀谈了起来。

  

  

  

   十六岁那年,他刚读完初中,便进合作商业的理发店拜师学艺。既是徒工,自然什么都得做,装卸门板,生煤炉,洗头,拧毛巾,扫地......反正自己早有心理准备,咬着牙,忍受住委屈,从最基础的干起。那时是在集体开的店里。说是学徒,实则就是给师傅当下手,师傅要忙营生,哪有辰光跟自己细说,仅偶尔粗略指点二三,能否消化领悟,全凭自我的造化。为了不给父母丢脸,早日独当一面,他发憨劲琢磨,他明晓,剃头虽为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与做其他事情一样,除了勤学苦练,没捷径可走。而他白天极少有空闲静心思索,只能在夜间默默琢磨,反复练习,拿鸡毛掸帚、扫帚当模特,学造型,练刀法,最终练就了能针对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头型设计发型这门吃饭本领。不仅如此,他还擅长掏耳朵、拔眼毛、剪鼻毛、捶背等技能。水滴石穿,绳锯木断。三年后,经过考核,他被准予满师了,尔后便留在店里工作。所不同的是,之前只管肚皮,而彼时他每个月能领到一定数额的薪水了。

  

  

  

   满师后,他怀揣梦幻般的憧憬,靠着一把剪刀,一柄梳子,没日没夜地剪啊剪,操天下头等大事,做人间顶上工夫,愣是把清晨剪成了黄昏,将青葱的自己打磨成了中年。虽说多做事并不多拿工钱,可那时有激情,有用不完的力气,碰到来客他总是抢着干。事实上,干理发这行甚是辛劳,一天站下来,两条腿像灌了铅,僵硬得行走艰难,两只手悬在半空,不停地动作,到夜里常发麻酸痛。忍辱负重熬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的许多师兄弟,以及二十几个徒弟嫌吃苦,又不挣钱,都纷纷改行,另谋高就,唯有他依然固守着那份执念,梳去了一个个冬夏,剪开了一幕幕春秋。

  

  

  

   心无旁骛干到了退休,辛苦了大半生的他,照理该享受含饴弄孙的闲适时光了,可他放不下那些相处多年熟客,便在自己的商住房楼下,开了爿理发店。但没有任何招牌灯箱。不用付租金,固定成本低,压力小,再则,老夫妻都有养老金,不靠理发赚钱过日子,因而尽量在价格上让利于民,别处理发早就涨至20元,他依旧收15;别处焗油40块,他仅要25。黎民百姓剃头修发,只讲实惠,不图时髦,何况他功力深厚,技艺超群,这自然吸引了一大帮中老年顾客。生意如日中天。但开店容易守店难。一年中有三百天,每天,太阳刚跃出地平线时,他就开门迎客,烧水,扫碎发,工具消毒,做好开市准备。做生意谁也说不准,有时忙碌起来,尤其是逢年过节,常忙得连喝口茶、吃完饭的工夫都挤不出,硬撑着连续干到晚上七八点钟,人的骨头就像散了架,话都懒得说。可看到那么多回头客有需求,信任他,他觉得流再多的汗吃再大的苦,都是值得的。

  

  

  

   时光若深水静流。屈指算来,跨入庚子年,他已整整为别人理了55年发,若按每日平均八人计算,他这辈子剪的头已逾158000多人次,超过了全镇人口的总量。真不敢相信,平凡无奇的李师傅居然默默完成了一项豪迈之举,让人惊讶,令人敬佩。

  

  

  

   李师傅偶尔也会谓叹,此生没什么大出息,也没挣到多少钱。不过,街坊邻居需要他,常来赏光捧场,这使他颇感欣慰,也是他始终没放弃,傻傻地坚守到现在的动力所在。

  

  

  

   店像桩,牢牢拴着他的心,绊住他的脚,故而李师傅从没离开过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苏南小镇。有次,我私下里问他,今生阿有什么缺憾。他稍作沉吟,深含歉意道,若说遗憾,那就是没能携家带眷去远方见识缤纷的大千世界。不过他觉得,自己唯有不舍弃客人,才对得起他们,自己也才心安神宁,所以每天仍初心不改地操持着他所钟爱的老行当。

  

  

  

   2020.3.15原创于吴松江畔

  

  

  

   作者简介:褚福海,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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